第五章陌刀初成,东渡请命
十一月初三,卯时初刻。
渭水大营的校场上,雾气还未散尽。一千一百八十七名老卒列成五个方阵,肃立如松。
他们换了新甲——不是秦军制式的皮甲,而是一种更轻便的黑色札甲。甲片用牛皮串联,要害处嵌着薄铁片。左肩统一佩戴赤色肩章,上绣“镇寰”两个小篆。
最重要的是手中那柄刀。
三尺长,单刃,刀身微弧,刀背厚重。木制刀鞘漆黑无纹,但抽出刀时,晨光照在刃口上,泛起一道冷冽的青光。
陌刀。
过去五日,咸阳少府的铁匠坊昼夜不停,按嬴玄给的图纸赶制出这一千多把刀。负责监造的少府丞看到图纸时,眼睛都直了——这种形制的刀,他从未见过。
“将军,都准备好了。”王贲站在阵前,左腿依旧微瘸,但站姿笔直如枪。
嬴玄点点头,翻身上马:“出发。”
马蹄踏破晨雾,队伍开出大营,沿着渭水向南行进。今日不是去咸阳宫,而是去渭水南岸的皇家猎场——嬴政昨夜传旨,要在那里看陌刀阵的演练。
猎场距大营二十里。一千多人沉默行军,脚步声整齐划一。路过的农人、商贾纷纷侧目——这些兵年纪都偏大,不少人脸上带疤、身上带残,可那股子杀气,却比禁卫军还慑人。
独眼老兵走在队列中,低声对身旁的老兄弟说:“老周,你觉不觉得……咱们好像又活过来了?”
被唤作老周的老兵少了一只耳朵,咧嘴笑:“像。像当年跟着武安君打邯郸那会儿。”
“可武安君……”独眼老兵声音低下去,“早就走了。”
“但将军在。”老周看着前方马背上那个空着左袖的背影,“这小将军,有股子武安君的狠劲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辰时三刻,抵达猎场。
皇家猎场占地千顷,依山傍水。中央是一片开阔的草场,此刻已搭起简易看台。看台两侧旌旗招展,禁卫军甲士林立。
嬴玄远远就看到了看台上的阵势。
嬴政居中而坐,左右是丞相王绾、隗状,御史大夫李斯,以及宗正嬴傒等一众重臣。武将那边,蒙恬、王贲(那位名将)、李信等军中大佬也都在场。
显然,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演练。
“将军,”蒙川策马上前,低声道,“阵仗不小。”
“预料之中。”嬴玄神色平静,“李斯不会轻易罢休,宗室那些人也想看我笑话。今日这场演武,就是他们的机会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用刀说话。”
队伍进入草场,在指定区域列阵。一千多人动作整齐划一,甲胄碰撞声铿锵有力。
看台上,李斯微微眯眼:“这些就是……渭水大营那些老弱残兵?”
他身侧一个文官低声道:“正是。三日前下官去大营查验,那些人站都站不稳,今日却……”
“装样子罢了。”嬴傒捋着白须,嗤笑道,“一群半截入土的老货,能翻起什么浪?”
但武将那边,蒙恬却皱起了眉。
他是沙场宿将,一眼就看出这支队伍的不同——站姿、眼神、那股子压抑的杀气,绝不是装出来的。
“王将军,你看如何?”蒙恬低声问身旁的王贲(名将)。
王贲五十余岁,面容刚毅,此刻正盯着场中那些老兵手中的刀:“那刀……形制古怪。不是斩马剑,不是环首刀,从未见过。”
“嬴玄弄出来的。”蒙恬道,“少府丞前日来找我,说这刀图纸精妙,劈砍之力远胜寻常刀剑。”
两人说话间,嬴政已抬手示意。
宦官高唱:“演武开始——”
第一项,劈木桩。
草场东侧立着百余根碗口粗的松木桩,每根都有三尺高。这是检验刀锋和力道的常规项目。
按照秦军标准,精壮士卒需在三息内劈断一根木桩。老卒……能劈进去就不错了。
“老秦营,第一队出列!”王贲(瘸腿校尉)高喝。
一百名老兵踏步出阵。他们平均年龄超过四十岁,最老的五十五。走到木桩前时,看台上已有窃笑声。
“就这些人?”一个宗室子弟低声讥笑,“我家护院都比他们壮实。”
但下一瞬,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劈!”
百刀齐落。
不是胡乱劈砍,而是整齐划一的斜劈。刀锋划过空气,发出“呜”的破风声。
咔嚓!咔嚓!咔嚓!
一百根木桩,应声而断。断口整齐,如同被巨斧劈开。
整个过程,不到两息。
看台上一片死寂。
蒙恬猛地站起身,眼中精光爆射:“好刀!好力!”
他是行家,看得出来——刀好,但用刀的人更好。那种发力技巧、角度掌控,绝不是新兵能有的。
嬴政坐在御座上,手指轻轻敲击扶手,看不出表情。
“第二项!”宦官继续唱喏,“破甲阵!”
草场中央摆出五十具皮甲木人——这是秦军训练用的假人,内填草絮,外覆三层牛皮甲。要破这种甲,需强弓硬弩或重兵器。
一百名老兵再次出列。这次他们面对的不是静止木桩,而是由士卒推动移动的木人阵。
“冲锋阵型!”王贲(瘸腿)令旗一挥。
百人迅速变阵,成锋矢形。最前三人持刀突进,后面依次跟进,如同一把锥子扎向甲阵。
“破!”
刀光再起。
这次不是劈,是刺。刀尖精准地刺入皮甲接缝处,一捅即入,再一搅一抽。牛皮甲被撕裂,草絮纷飞。
五十具木人,在三十息内全数“毙命”。
看台上,李斯脸色开始难看。
宗正嬴傒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武将们则个个神色凝重——他们看出来了,这不是花架子,是真正的杀人技。简单,高效,专攻要害。
“第三项——”宦官声音有些发颤,“实战演武!”
草场西侧,五百名禁卫军精兵列阵而出。
这是蒙恬的亲卫营,个个身高七尺以上,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之间,正是当打之年。他们披铁甲,持长戟,队形严整,杀气腾腾。
反观老秦营这边,一千多人平均矮了半个头,年纪大了一轮,甲胄也简陋得多。
“陛下有旨,”宦官高声道,“禁卫营与老秦营各出百人,进行实战演练。木刀木戟,点到为止。”
点到为止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这是真刀真枪的较量。禁卫营若输了,蒙恬脸上无光。老秦营若输了,嬴玄这镇寰将军也就当到头了。
王贲(瘸腿)看向嬴玄。
嬴玄微微点头。
“老秦营,陌刀队出列!”
一百名老兵踏步上前。他们沉默地抽出木制陌刀——刃口包了麻布,但刀身沉重,砸在身上照样骨断筋折。
禁卫营那边也出一百人,领队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都尉,满脸傲气。
双方在草场中央对峙。
“开始!”
禁卫营率先冲锋。长戟如林,步伐整齐,确实精锐。
老秦营没动。
他们只是微微躬身,双手握刀,刀尖前指。
三十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