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龙骨初成,惊涛试船
始皇帝二十八年,正月十六。
胶东即墨,陈氏船坊。
天还没亮,船坞里已是火光通明。三十多个工匠赤着上身,在冬日海风中挥汗如雨。铁锤敲击木楔的“砰砰”声、锯木的“刺啦”声、号子声,混杂成一片。
船坞中央,一艘巨船的骨架已经初具雏形。
那是一条长达十五丈的龙骨,用整根百年楠木制成,从船头贯穿到船尾,如同巨兽的脊梁。两侧,一根根弯曲的肋骨正在被榫卯拼接上去——这是按嬴玄给的图纸做的“肋骨结构”,能大大增强船体强度。
陈老头站在龙骨旁,手抚着光滑的木面,眼中满是敬畏。
“爷爷,这船……真能造出来?”他身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问。这是陈老头的孙子陈平,在船坊里当学徒。
“能。”陈老头声音发颤,“看见这龙骨没有?寻常船都是平底,这是尖底。有了这条脊梁,船就能破浪,不是随浪飘。”
“可这图纸哪来的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陈老头瞪了孙子一眼,“那位将军说了,这船造出来,咱们陈氏船坊能名垂青史。”
正说着,船坊外传来马蹄声。
嬴玄带着蒙川和十余名亲兵到了。他没穿官服,只一身玄色劲装,左袖空荡,但步履沉稳如岳。
“陈老丈,进度如何?”嬴玄走到船坞边。
陈老头急忙迎上:“将军,龙骨已成,肋骨上了七成。再有一个月,就能上船板。”
嬴玄仔细检查每一处榫卯。他虽不懂造船,但前世看过不少古代船舶复原的资料,基本的工艺要点还是知道的。
“这里,”他指着船头一处接缝,“榫头太浅,要重做。海上风浪大,一处松动,整船都可能散架。”
陈老头脸色一变,凑近看了半天,冷汗下来了:“是……是小老儿疏忽。马上改!”
“不急着改。”嬴玄摇摇头,“先想清楚为什么疏忽——是赶工期,还是觉得这里不重要?”
陈老头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是……觉得船头高高翘起,受力不大。”
“错了。”嬴玄指着海面,“船破浪时,船头承受的冲击最大。这里不结实,一个浪头就能拍碎。”
他转身对所有工匠道:“诸位,这船不是给皇帝游湖赏景的。它要载着五百将士,横渡万里汪洋。海上无退路,一处瑕疵,就是五百条人命。”
工匠们停下手中活计,静静听着。
“我知道你们累,从腊月忙到现在,没歇过一天。”嬴玄声音放缓,“但我要的船,必须能经得起狂风巨浪。所以——慢可以,糙不行。谁做的活经得起检验,完工后,赏金翻倍。谁敷衍了事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“干活!”陈老头大喝一声。
船坞里再次响起敲打声,这次,每一声都更沉、更实。
同一时间,咸阳,李斯府邸。
书房里炭火温暖,李斯却觉得浑身发冷。他盯着案上那卷密报,手指微微颤抖。
密报是胶东郡守暗中送来的,详细记录了嬴玄在即墨的一举一动:建船坊、募工匠、甚至……在崂山淘金。
“私开金矿,这是死罪。”说话的是坐在下首的赵高——被贬为庶人后,他暗中投靠了李斯。
“死罪?”李斯冷笑,“他有陛下的旨意,全权负责东渡事宜。只要说是为了造船,陛下就不会追究。”
“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成事?”
李斯没说话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积雪未化,庭院里几株腊梅开得正艳。
“你说,陛下为什么这么信任他?”李斯忽然问。
赵高想了想:“因为他是宗室?因为救过陛下?”
“不止。”李斯摇头,“陛下是千古一帝,不会因为私情而托付国事。嬴玄一定有什么……我们不知道的筹码。”
他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那幅图。”
“图?”
“嬴玄献给陛下的寰宇坤舆图。”李斯缓缓道,“我查过,嬴玄从未离开过河西,更别说海外。他如何得知万里之外的地形?那图精细得可怕,连山脉走向、河流分支都一丝不差——这绝不是道听途说能画出来的。”
赵高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有高人相助。”李斯一字一句,“或者……有鬼神之力。”
书房里寂静无声。
许久,赵高低声道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李斯重新坐下,“船总要下水的。海上风浪无情,万一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赵高懂了。
船沉了,人死了,东渡自然失败。到那时,嬴玄就是耗费国帑、葬送将士的罪人。
“你去胶东。”李斯道,“盯着船坊,有什么异动,随时报我。”
“诺。”
二月廿八,船成之日。
即墨胶州湾,万人空巷。新造的巨船被三百名纤夫从船坞拖出,缓缓滑入海中。
船身长十五丈,宽三丈,吃水一丈二。船体漆成玄黑,船头雕刻着狰狞的龙首,船尾高耸的舵楼如同城楼。三根主桅直插云霄,帆索如蛛网密布。
这是大秦——乃至整个中原——从未有过的巨舰。
嬴玄站在船头,海风吹起他空荡的左袖。陈老头跟在他身后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“将军,可以试航了。”蒙川从舵楼下来。
“出港。”
命令传下,水手们拉起船帆。东北风正劲,巨帆吃满风,船身微微一震,开始缓缓驶离港口。
岸边,无数百姓翘首观望。有人惊叹,有人质疑,也有人暗暗祈祷——这船太怪了,尖底龙骨,能行吗?
船出胶州湾,进入外海。
风浪陡然增大。
“将军,浪高两丈!”有水手高喊。
嬴玄扶着船舷,能感觉到船身在浪涛中起伏。但和预料的不同,船并没有剧烈摇晃——龙骨结构发挥了作用,尖底破浪前行,船体稳如磐石。
“转向,逆风航行!”他下令。
这是最考验船体结构的航行方式。寻常平底船逆风时极易侧翻,但这艘船……
帆索调整,船身倾斜。海浪拍打着船舷,发出雷鸣般的巨响。但船依然稳,甚至能在逆风中保持速度。
陈老头跪在甲板上,老泪纵横:“成了……成了啊!”
两个时辰后,船安全返航。
当巨舰缓缓驶入胶州湾时,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嬴玄下船时,陈老头带着所有工匠跪倒在地:“将军,这船……请赐名!”
嬴玄看着那漆黑的船身,想了想:
“就叫‘破浪’吧。”
破浪号。
大秦第一艘远洋战舰,诞生了。
当夜,嬴玄在即墨官邸接到了急报——徐福病危。
他赶到徐福住处时,老方士躺在榻上,面色蜡黄如纸,呼吸微弱如丝。两个药童在一旁煎药,满屋都是苦涩的药味。
“怎么回事?”嬴玄问随行医官。
医官摇头:“徐真人年事已高,又经海上三年磨难,元气大伤。加上回程时染了瘴气,一直未愈。这几日天寒,旧疾复发……”
“能救吗?”
“只能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嬴玄走到榻前。徐福睁开眼,看到是他,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。
“将军……船……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嬴玄握住他枯瘦的手,“破浪号,能抗风浪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徐福喘息着,“可惜……老朽……看不到了……”
“别说丧气话。”嬴玄道,“你还得带我去那片大陆,去找你说的废墟。”
徐福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药童连忙扶住。
“将军……老朽……还有一事未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