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国府,天香楼。
此地曾是贾珍醉生梦死、日夜笙歌的销魂窟,如今脂粉香气散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肃杀的清冷。
所有奢靡的陈设都被清扫一空,只余下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。
贾莽端坐于主位。
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,正摩挲着一枚冰冷沉重的铜印。印信底部,阳刻着四个篆字——宁国府宗。
这枚印,代表着这座百年国公府的最高权力。
他的神情看似古井无波,但脑海却以一种非人的速度,疯狂运转着。一页页从贾敬那得来的家族账目,在他意识深处被拆解、分析、重组。
烂。
烂到了根子里。
啪。
一本厚厚的账册被他随手扔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账面上,宁国府坐拥皇城内最奢华的府邸,名下有庄园、有田产、有铺面,看似金玉满堂。
可账面之下,却是触目惊心的亏空。
田庄的产出被管事们层层盘剥,十不存一。名下的当铺,早已将府中最值钱的几件传家宝悄悄抵押出去,换来的银子又被贾珍等人挥霍一空,只留下一张张利滚利的当票。
整个宁国府,就是一个被蛀空了内里,仅靠着国公府的架子勉强支撑的华美空壳。
一个早已入不敷出的巨大窟窿。
就在贾莽的指尖即将触及下一本账册时——
“报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啸,如同利刃划破绸缎,骤然撕裂了神京城午后的宁静。
这声音尖锐、高亢,充满了血与火的气息,让闻者心脏骤停。
紧接着,沉闷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化作滚滚惊雷,沿着宁荣街前的御道狂飙而过,没有丝毫停歇,直奔那巍峨的皇城而去!
“八百里加急?”
贾莽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屋脊,仿佛能直接看到那名插着猩红翎羽的信使。
那人必然满身血污,脸上写满了死亡的预兆,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,将一份来自边关的噩耗,送抵天子脚下。
果然。
没过多久。
整个宁荣二府,像是被人狠狠捅穿的马蜂窝,瞬间炸开了锅。
无数丫鬟、仆役、管事们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,惊恐的尖叫声与哭喊声此起彼伏。
前院,传来了贾珍那完全失态、近乎破音的叫喊。
“完了!完了!瓦剌五十万大军扣关!大同危在旦夕!边军告急了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恐惧,仿佛世界末日已经降临。
恐慌如同瘟疫,迅速蔓延。
贾珍的叫嚷声还未落下,宫里的内侍便到了。
来的不是往日里宣读赏赐时满脸堆笑的老熟人,而是一名面色苍白、眼神阴冷的陌生太监。
他带来的,也不是什么金银绸缎。
是一道让所有勋贵子弟手脚冰凉,如坠冰窟的“恩旨”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太监那公鸭般的嗓音,在宁国府的正堂上空回荡,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瓦剌犯边,寇我疆土,朕心甚忧。念及开国勋贵,世代蒙恩,食朝廷俸禄。今国难当头,理应为国分忧。着京中各府勋贵子弟,感念皇恩,即刻领兵北上,御敌于国门之外,不得有误!钦此!”
圣旨的内容,如同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贾府所有人的头上。
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开。
荣国府那边。
贾琏听到旨意的瞬间,一张俊脸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没有半点血色。他瘫坐在椅子上,伸手想去端茶,可那只手却抖得不成样子,几次都沒能握住茶杯。
“领兵……打仗?”
他牙齿都在打颤,声音细若蚊蝇。
“那……那可是要死人的啊!我,我不去!我不去!”
宁国府这边。
刚被贾莽吓破了胆,还没缓过神来的贾珍,听到自己可能也要被点名上战场,更是魂飞魄散。他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房里,一头扎进被窝,用最名贵的丝绸被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浑身筛糠般瑟瑟发抖。
天香楼内。
贾莽静静地听着外面传来的鬼哭狼嚎,听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爷们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羊般哀嚎。
他的嘴角,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。
“一群废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