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庆堂的血腥味,花了整整三天才算彻底散去。
下人们用滚烫的草木灰水,将那片青石板地反复冲刷了数十遍,可那股子浸入骨子里的寒意,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散。
这三日,整个荣宁二府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没人敢随意走动。
王夫人彻底病倒了,整日躺在床上,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,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。
王熙凤也收起了她所有的精明与泼辣,将自己关在院子里,连房门都不出一步。偶尔有丫鬟进去送饭,都能听到她夜半惊醒时发出的梦呓,含混不清,却充满了恐惧。
周瑞一家的惨叫和那沉闷的杖击声,成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,深深地刻在了府里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那一日,贾莽用四具血淋淋的尸体,为自己在这座百年府邸中,铸就了一尊无人敢于直视的铁血王座。
今日,荣禧堂。
三日来的死寂,被一个尖细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打破。
“咱家这杯茶,可都快喝完了。”
大明宫总管太监,戴权,正端坐在象征着贾府最高权力的主位上。他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官窑的茶盏,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。
他慢条斯理地品着那杯六安瓜片,眼神却阴恻恻地,如同一条滑腻的蛇,缓缓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贾家众人。
“各位大人,各位爷。”
戴权放下茶盏,发出一声轻响,让堂下几个人的肩膀都跟着一哆嗦。
“圣旨,陛下早已下了。今岁瓦剌犯边,北疆吃紧。陛下有旨,京中八百里加急,各家勋贵,皆要出人出钱,共赴国难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刺耳。
“咱们贾家,乃是开国一脉的领头羊,是国朝的脸面!这种时候,总得给天下人做个表率吧?”
堂下,一片压抑的沉默。
荣国公贾赦,将一张老脸埋在袖子里,发出剧烈的咳嗽声,那架势,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心肝肺都咳出来,随时都能断气。
宁国公贾珍,则拼命地缩着脖子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,就是不敢与主位上的戴权对视,恨不得自己能变成墙角的一抹阴影。
至于那位素来以“谦谦君子”自居的工部员外郎贾政,此刻更是愁容满面,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水来,嘴里不住地唉声叹气,除了唉声叹气,再无半点表示。
讽刺。
何等的讽刺。
若是平日里为了几亩地、几间铺子争权夺利,这帮人一个个龙精虎猛,手段层出不穷。可真到了要上战场为国拼命的时候,一个个都成了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龟壳里的废物。
“怎么?”
戴权的脸色,一寸寸冷了下来。
“没人说话?”
他那不阴不阳的目光,在贾赦、贾珍、贾政三人身上来回逡巡。
“若是没人敢接这份为国尽忠的体面,那杂家回宫,可就要跟陛下一个字不落地如实禀报了。到时候,龙颜大ň怒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没说。
但那未尽之语所带来的恐怖压力,却让整个荣禧堂的温度都骤然下降。
就在这尴尬到极致的死寂之中。
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,从门外传来,打破了满堂的压抑。
“我去。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满堂众人,皆是浑身一震,齐齐朝着门口望去。
只见贾莽身穿一袭玄色箭袖劲装,腰间未佩任何玉饰,只悬着一块冰冷的铁质令牌。他从门外大步走入,身姿挺拔如松,龙行虎步。
他每一步踏在光洁的地面上,都仿佛不是踩着砖石,而是踩着金戈铁马的鼓点,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铿锵肃杀之气。
“莽儿?”
贾政惊讶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错愕。
贾莽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。
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,在戴权面前三步处站定,双手抱拳,身形如枪,不卑不亢。
“宁国府,贾莽。”
“愿领皇命,北上抗敌!”
戴权那双半眯着的眼睛,终于完全睁开。他眼中闪过一道极为复杂的异色,将贾莽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。
那是一种审视,一种惊奇,更有一种找到猎物的兴奋。
片刻后,他脸上绽开一个菊花般的笑容,尖声赞道:
“好!好!好!”
“果然是虎父无犬子!宁国公在天有灵,后继有人啊!”
贾莽对这番夸赞恍若未闻。
他缓缓转过身,那双深邃的眼眸,此刻锐利如电,如两柄出鞘的利剑,直直刺向那群还在瑟瑟发抖的长辈。
“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!”
贾莽突然一声暴喝!
那声音如同平地炸开的一记惊雷,声浪滚滚,震得整个荣禧堂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。
离得最近的贾珍,被这一声吼吓得魂飞魄散,屁股一滑,差点从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椅子上直接滚下来。
“先祖贾演,当年随太祖皇帝披荆斩棘,马踏江山,血战沙场,何等英雄盖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