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熙三年九月十五,黄道吉日。
神京城的天,亮得比往常更早。
或者说,这座大乾王朝的心脏,根本就未曾睡去。
自三更起,德胜门外的御道两侧便被禁军清空,平日里贩夫走卒赖以为生的摊位,今日一个也见不着。取而代之的,是数之不尽的攒动人头。
能挤在最前排的,无不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次一等的,便只能在更外围的街巷中翘首以盼。至于寻常百姓,早已将两侧的酒楼茶肆、屋顶瓦面挤得水泄不通,一个能看到御道的窗口,价格被炒上了天。
整个神京城,都陷入一种狂热的期待之中。
空气里,弥漫着秋日的干燥,混杂着人群的汗味与尘土的气息,却被一种更加高昂、更加炙热的情绪所压倒。
雍熙帝为了彰显自己开疆拓土的“武功”,特意下旨,以最高规格迎接贾莽凯旋。文武百官,蟒袍玉带,列队于御道两侧,神情肃穆,却掩不住各自眼底的复杂。
“来了!冠军侯来了!”
人群中,不知是谁用尽全力嘶吼了一声,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喧嚣。
那声音仿佛一道投入滚油的火星。
紧接着,大地开始微微震颤。
不是错觉。
那是一种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轰鸣,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,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,仿佛一头远古巨兽正在踏着心跳的节拍,缓缓走来。
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抹惊心动魄的红。
一队身穿红甲的女骑兵,如同一道撕裂晨雾的烈焰,出现在御道尽头。她们身下的战马神骏异常,步伐整齐划一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而密集的“嗒嗒”声。
为首的女将,正是穆桂英。
她身姿挺拔,面容冷肃,目光直视前方,不因两侧数十万人的注视而有丝毫动摇。
“天啊!是女人!是女兵!”
“这……这是哪家的部曲?好生威风!”
百姓的惊呼声此起彼伏。他们见过禁军的威严,见过边军的悍勇,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完全由女子组成的骑兵。她们身上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,只有军人的铁血与坚毅,那股英姿勃发的飒爽,让无数自诩为好汉的男儿都自惭形秽。
紧随其后的,是真正让人胆寒的画面。
一千名虎豹骑,黑甲黑马,沉默得如同来自九幽的勾魂使者。他们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血腥气,即便隔着老远,也让道旁的文官们感到一阵胸闷。
而在他们中间,押解着数千名垂头丧气的瓦剌俘虏。
这些曾经在草原上纵马驰骋、凶神恶煞的蛮子,此刻一个个头发散乱,衣衫褴褛,被绳索串联着,眼神中只剩下麻木与恐惧。他们像是被拔掉了獠牙的野狼,变成了温顺的绵羊。偶有动作稍慢者,虎豹骑的骑士甚至懒得多看一眼,手中长长的马鞭便会带着破风的厉啸,精准地抽在他的背上,留下一道深刻的血痕。
没有惨叫,只有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这无声的暴力,比任何叫嚣都更具威慑力。
终于,在万众瞩目的焦点中,那个身影出现了。
贾莽。
他骑着那匹通体乌黑,唯有四蹄雪白的宝马“乌云踏雪”,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,缓缓现身。
他没有穿朝廷赏赐的、象征着荣耀与地位的蟒袍玉带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在北疆战场上,陪伴他浴血搏杀的黑金战甲。
那身战甲,早已不复出征时的崭新。甲叶的连接处,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,一些边缘甚至微微卷曲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甲胄表面那些早已干涸、凝固成暗红色的血迹。
那不是装饰。
那是敌人的鲜血。
是荣耀的勋章。
是贾莽用一场场惨烈的厮杀,换来的无声宣告。
“万胜!”
“大乾万胜!”
“冠军侯万胜!”
短暂的寂静之后,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。百姓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,他们挥舞着手臂,用最质朴的语言,宣泄着心中的激动与崇拜。
无数情窦初开的少女,将手中的鲜花、香囊、手帕,奋力抛向那个骑在马上,宛如天神下凡的少年将军。
一时间,御道之上,下起了一场绚烂的香雨。
然而,当贾莽的坐骑缓缓行至百官队列之前时,那震天的欢呼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。
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指点江山、高高在上的大人们,一个个屏住了呼吸。
他们感受到了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压迫感。
那是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走出来,才能凝聚成的实质性煞气。冰冷,锋利,带着死亡的铁锈味,刺得人皮肤阵阵生疼,让他们的灵魂都在战栗。
不少养尊处优的文官,甚至不敢与贾莽的目光对视,下意识地垂下了头。
贾莽的眼神,平静地扫过这些朝中同僚。
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敬畏,也看到了他们藏在敬畏之下的嫉妒与怨毒。
但他毫不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