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莽的手臂猛然抬起,不是指向院中的人皮,而是划过整个乌烟瘴气的荣禧堂。
“看看这荣国府,被你,被你们,治理成了什么样子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!
“妻不贤,私吞军功之赏,虐杀功臣之妹,你可曾管过半句?”
“子不教,不思上进,专好在内帏厮混,你可曾问过一声?”
“奴欺主,克扣主子饮食,囚于陋室,形同谋逆,你可曾察觉一分?”
贾莽每说一句,便向前踏出一步!
那沉重的军靴声,如同战鼓,擂在贾政的心口!
第一步,贾政脸色发紫。
第二步,贾政呼吸急促。
第三步,贾莽已经站定在他面前,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。
“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耗尽了家中的银钱,捐来一个官身!”
“难道那些书,那些圣人,教你的就是‘纵容妻奴行凶,苛待孤苦侄女’吗?!”
质问的声音,不再是惊雷,而是化作了审判的法槌,一字一句,狠狠砸下!
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!”
贾莽的声音压低,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交鸣的质感,充满了无情的剖析与裁决。
“你连这方寸之地的家都‘齐’不了,连自己的妻儿奴仆都管不住!”
“你还妄谈什么去‘治国’?还妄想做什么万民敬仰的‘清官’?”
“你的道,不过是用来粉饰门面的伪道!”
“你的仁,不过是用来苛求他人的虚伪!”
贾莽微微前倾,那双在黑暗中都能看清敌人咽喉的眼睛,此刻死死地盯着贾政。
他一字一顿,吐出了最后的判词。
“你,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——”
“伪、君、子!”
这三个字,不响,却比之前所有的雷霆怒吼都要重。
它像一把无形的、烧得通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了贾政用一生去维护的那张“脸”上。
将他所有的自尊、所有的体面、所有的清高,瞬间烧成了灰烬!
逻辑的漏洞被撕开,伪善的面具被击碎。
贾莽说的,每一个字,都是他无法辩驳,甚至不敢去深思的事实!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贾政指着贾莽,那根曾用来指点江山、挥斥方遒的手指,此刻剧烈地颤抖,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他的脸,从猪肝色,迅速转为一种死灰。
他想要反驳,想要引经据典来驳斥这个满身血气的武夫。
可他发现,自己那装满了四书五经的脑子里,此刻一片空白。
所有的经义,所有的道理,在“苛待孤侄”这四个字面前,都成了笑话。
羞愤、恼怒、绝望、悔恨……
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冲撞、挤压,最终汇成一股无法遏制的逆流。
他喉头一甜。
“噗——!!”
一口鲜血,猛地从贾政口中喷涌而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,溅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。
他两眼猛地向上翻去,眼白尽露。
整个人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老爷!”
“老爷!”
旁边的清客幕僚们惊叫着,手忙脚乱地上前,总算在他后脑勺着地前扶住了他。
一片混乱。
贾莽冷眼旁观这一切。
他看着那摊刺目的鲜血,看着贾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,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所谓“清流”。
他的眉毛,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。
仿佛倒下的不是他的亲叔叔,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他收回目光,淡淡地开口。
“抬下去吧。”
“庸人自扰,死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