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禧堂内,死寂仍在蔓延。
那片悬挂在枯槐枝头的血色轮廓,在穿堂的阴风中轻轻摇晃,每一个摆荡的弧度,都像一记无声的重锤,砸在荣国府众人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。
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油脂被剥离的腥膻,钻入鼻腔,黏附在喉头,引得人阵阵作呕。
这不再是警告。
这是烙印。
一道用最原始的酷烈手段,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烙印。
贾莽,这个荣国府名义上的长房嫡孙,用一具血淋淋的空壳,宣告了他的回归,也定义了新的规则。
处理完恶奴,贾莽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宽阔的背影如山,将所有风雪与血腥都挡在身后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早已昏睡过去的惜春,交到穆桂英的手中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找个最干净的院子,请军中医官来,用最好的药。”
他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雷霆之怒,沉静而低哑。
“是,侯爷。”
穆桂英接过惜春,那瘦小的身躯在她臂弯里,轻得没有一丝分量。她看着女孩那张灰败的小脸,眼中闪过一抹痛惜,随即转身,带着几名女将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修罗场。
随着她们的离去,堂内的庇护仿佛也随之消失。
贾莽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转向时的沉重与压迫。
堂内所有人的心,都随着他的转身,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的目光,越过了瘫软在地的王夫人,越过了扶着廊柱干呕的王熙凤,越过了那些噤若寒蝉的丫鬟仆妇。
最后,精准地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贾政。
这位荣国府的二老爷,此刻正站在人群的边缘,一张平日里故作威严的脸,涨成了深紫色,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。
他的胡须在颤抖,嘴唇哆嗦着,想要破口大骂,却又被那挂在院中的人皮和弥漫的血气,将所有斥责都死死堵在了喉咙里。
想骂,又不敢骂。
想维持斯文,却已尊严扫地。
贾莽的嘴角,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。
“二叔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平静。
“看够了吗?”
贾莽迈开了脚步,黑色军靴踩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。
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节点上。
他缓缓逼近。
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煞气,不再是冲天而起的怒火,而是凝成了实质,化作一片冰冷的领域,随着他的步伐,一寸寸侵蚀着荣禧堂内最后一点属于“礼法”的空气。
贾政本能地向后缩了缩。
可他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,退无可退。
那股逼人的压力,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。
他是一个读书人,是朝廷的官员,是这个家的主人!
他怎么能在一个武夫侄子面前,在一个小辈面前,露出怯懦!
羞耻感战胜了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孽障!”
贾政憋了半天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,声音嘶哑干涩。
“如此暴行!光天化日之下,滥用私刑!简直是有辱斯文!有辱门楣!”
这几句指责,在空旷死寂的大堂里回荡,却显得那么苍白,那么无力。
“斯文?”
贾莽停下脚步,他距离贾政,只剩下三步之遥。
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个词,然后,发出了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很低,却像淬了冰的钢针,刺入贾政的耳膜。
“门楣?”
贾莽又是一声笑,这一次,嘲讽的意味再也无法掩饰。
他抬起眼,那双猩红未褪的眸子,直视着贾政躲闪的眼睛。
“贾政。”
他直呼其名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“你平日里自诩清流,最重脸面,满口都是圣贤的仁义道德。”
“可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