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城的风向,变得有些诡异。
办公室的黄铜座钟“咔哒咔哒”地走着,指针划过下午三点。
张学曾手里捏着那块从地下金库带出来的金砖样品,指腹在冰凉的金属表面无意识地摩挲。
“三爷,神了。”
沈云龙推门进来的时候,连那副总是擦得锃亮的金丝眼镜都歪了半边,但他顾不上扶,一脸见鬼的表情,“就在刚才,各大票号门口那股子要吃人的劲儿,突然泄了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,喘着气比划:“原本那是抢着要拿奉票换日元,哪怕汇率是一比八十也有人换。可咱们那几个‘托儿’把消息一散出去,说大帅府要动老本拉升汇率,这帮老百姓……嘿,全都不动了!”
张学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随手将金砖“咚”地一声顿在桌面上。
“这就叫‘韭菜心理’。”他轻嗤一声,“跌的时候恐慌性抛售,一旦听到点利好风声,怕卖亏了的贪念立刻就会占领高地。现在的奉天老百姓,手里攥着的奉票不是钱,是他们眼里的‘潜力股’。”
“不过,洋人那边反应很快。”
沈云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刚送来的市井快报,神色凝重了几分,“汇丰银行那个叫哈里斯的老狐狸,好像闻到了味儿。他手底下的几个买办突然停止了抛售日元,所有窗口挂出了‘系统维护’的牌子。这家伙,这是想坐山观虎斗,等咱们和日本人拼个两败俱伤,他好下来收尸。”
“英国人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,只要我不露败相,哈里斯那只老缩头乌龟就不敢动。”张学曾并不意外,他的目光落在那台正在缓缓吐出纸带的军用电报机上。
那才是重头戏。
此时,负责机要通讯的副官快步上前,双手递上一份刚译好的绝密电文,信封上盖着赵一曼专属的红色印戳。
张学曾拆开扫了一眼,眼底的寒意瞬间凝结。
电文很短,却字字千钧:
【鱼已咬钩。
横滨正金银行金库在一小时前频繁调动,三辆武装押运车从大连港方向秘密入城。
另,据满铁内部线人呈报,关东军特务机关长黑泽明男已向东京财阀本部发出加急电令,措辞激烈,称我方行为系‘回光返照’,申请特批五百万日元储备金,意图在汇率调整前发动总攻,一举击穿我方防线。】
“黑泽明男……”
张学曾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薄薄的电报纸,像是弹去灰尘,“这老鬼子是把这当成梭哈的赌桌了。他以为我在虚张声势,想趁着我‘拉升’之前,用手里海量的日元把我的底裤都买下来,让我背上一屁股兑付不了的烂债。”
他在脑海中那张巨大的战略地图上,给代表关东军的红色标记打了个大大的叉。
前世打仗讲究围点打援,玩金融也是一样。
不怕你精,就怕你不贪。
“三爷,那咱们现在……”沈云龙看着张学曾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,心里虽然有了底,但手心还是直冒汗。
毕竟这是在和整个日本财阀体系掰手腕。
“给他加把火。”
张学曾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奉天城际线,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北风,“老沈,你手里不是有那份名单吗?就是那几家平日里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、在大帅府和关东军之间两头吃的钱庄掌柜。”
沈云龙眼睛一亮:“那几条两头蛇?”
“对,就是他们。”张学曾转过身,把‘绝密消息’透给他们——就说奉天银行三天后就要正式官宣,旧奉票兑日元汇率将强制拉升回一比十,而且为了防止有人恶意套利,届时兑换日元,必须持有大额奉票作为‘保证金’。”
这一招,叫请君入瓮。
那些墙头草为了向日本主子邀功,同时也为了自己能在那即将到来的“暴利”中分一杯羹,一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,疯狂地去抢购市面上仅存的日元,同时死死捂住手里的奉票。
这就等于逼着日本人,在最高点接盘,在最低点割肉。
“记住了,演得像一点。”张学曾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,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,“别让黑泽那个老鬼子觉得,这顿断头饭吃得太容易。”
沈云龙重重地点了点头,抓起帽子扣在头上,转身冲进了寒风中。
张学曾重新坐回椅子上,目光穿透窗棂,似乎已经看到了几个街区外,那座象征着日本经济侵略堡垒的横滨正金银行大楼。
夜幕正在降临,华灯初上的奉天城看似平静,但在那座大楼厚重的石墙之后,一场足以决定东北未来十年经济命脉的疯狂豪赌,正在悄无声息地拉开帷幕。
他仿佛听到了无数金币碰撞的脆响,那是敌人给自己送来的军费,正在叮当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