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城的冬天，冷得能把人的鼻毛冻成冰茬子。
但此刻，位于浪速通的横滨正金银行大厅里，却热得像个刚出炉的蒸笼。
人挤人，汗味裹着烟草味，还有那种对金钱特有的贪婪腥气，熏得人脑仁疼。
张学曾坐在银行斜对面二楼茶楼的雅座里，手里剥着个刚烤好的红瓤地瓜。
热气腾腾的甜香扑鼻而来，他却没急着吃，只是透过结了霜花的玻璃窗，盯着对面那扇被挤得摇摇欲坠的铜门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‘人为财死’。”他吹了吹发烫的指尖，把一块焦黄的红薯皮扔进骨碟里，“瞧瞧，黑泽那老鬼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。”
周海站在窗边，放下手里的军用望远镜，声音低沉：“三爷，这帮两头蛇和日本商人都疯了。刚才赵一曼的小组传来消息，黑泽明男在大厅里特意让人摆了几箱子明晃晃的日元现钞，他在‘钓鱼’。只要拿着大额奉票进去的，都能按那个所谓的‘内部优惠率’换出日元。这老小子是在用真金白银抽咱们奉天的血，想把市面上的奉票筹码全吸到他手里。”
张学曾咬了一口地瓜，软糯香甜，但在他嘴里却嚼出了一股子钢铁的味道。
黑泽明男打的一手好算盘。
先用日元高价吸纳奉票，造成一种他掌握了奉天经济命脉的假象，等到手里筹码够多，再集中抛售砸盘，到时候别说大帅府那点家底，就是把整个东北掏空了也填不上这个窟窿。
这就是典型的资本做庄，先养猪，再杀猪。
“沈云龙呢？”张学曾问。
“刚从后门摸进银行经理室，现在应该就在黑泽眼皮子底下晃悠。”
话音刚落，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张学曾拿起听筒，那头传来沈云龙压抑着兴奋的声音，背景音是一片嘈杂的日语叫骂声：“三爷，鱼咬钩咬得太死！黑泽看见我进去，还以为我是去求和的。他刚当着我的面，签了一张十万日元的支票收了一批奉票，那眼神，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。”
“让他乐呵乐呵。”张学曾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，像是一把出鞘的刺刀，“通知下去，奉天银行立刻挂牌。第一，宣布奉票正式改制，与黄金储备直接挂钩，这叫‘金本位’；第二，想用奉票兑换黄金或者新外汇？行啊，单笔业务门槛——持仓量不得低于一万两白银等值的旧奉票。”
电话那头的沈云龙倒吸一口凉气，紧接着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：“这就叫设门槛杀大户！那些散户手里没那么多票子，只能把票子卖给急着凑门槛的大户。这一刀，够黑泽喝一壶的！”
五分钟后。
横滨正金银行门口突然炸了锅。
几个奉天银行的办事员，拎着浆糊桶，把一张半人高的红纸告示“啪”地一声贴在了正金银行对面的告示栏上。
人群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。
“金本位！大帅府有黄金！”
“我的天老爷，那是真金啊！奉票能直接换黄鱼了！”
“哎呀！你没看下面那行小字吗？得凑够一万两的票子才能换！咱们这点散碎银子根本不够格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