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的入场券,可比刚才贵多了。”
张学曾把那张金名片在指间转了个花活,随手弹进桌角的烟灰缸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把奉天城的喧嚣盖得严严实实,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警笛声,那是特务营在押解日本银行职员去“喝茶”。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周海再次推门而入,这次手里捧着个红丝绒面的礼单册子,脸上的表情有点精彩,像是刚看了一场滑稽戏。
“三爷,这英国佬是真急了。”周海把礼单递过来,压低声音,“哈里斯派来的大班就在门口候着,腰弯得恨不得脑袋贴裤裆。送来的礼单我扫了一眼,除了常规的黄鱼和古董,还有两箱子青霉素和一台刚运到的X光机。他说这是为了表达‘大英帝国对张家军医疗事业的崇高敬意’。”
张学曾瞥了一眼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礼单,嗤笑一声。
这时候送青霉素,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也没啥区别。
这帮盎格鲁-撒克逊人,嗅觉比路边的野狗还灵。
日本人前脚刚栽进去,他们后脚就怕火烧到自己身上,这是想拿钱买个平安符,顺便探探底,看这把火会不会烧进汇丰银行的金库。
“告诉那个大班,让他把东西带回去。”张学曾甚至没从椅子上站起来,只是懒洋洋地往炭盆里扔了块橘子皮,空气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焦香,“就说我最近对洋人的东西过敏,特别是英国产的,总觉得这就着红茶味儿的钱里,有股子还没散干净的日元馊味。”
周海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三爷,这理由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太不讲理了?”张学曾眼皮都没抬,“这就是我要的效果。告诉他,在查清楚汇丰银行有没有帮着日本人搞‘金融偷袭’之前,大帅府的门槛,他哈里斯高攀不起。让他回去歇着吧,别在那儿演‘程门立雪’了,我不吃这一套。”
周海敬了个礼,转身出去传话。
隔着厚厚的窗玻璃,张学曾能看见大门口那个穿燕尾服的英国大班,在听到周海的回复后,那张原本堆满假笑的脸瞬间变得煞白,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耳光。
他慌乱地擦了擦额头的汗——这大冬天的,能急出一头汗,看来哈里斯屁股底下那是真坐不住了。
半小时后,一份紧急情报送到了张学曾的案头。
是赵一曼那边截获的消息。
“三爷,神了。”赵一曼走进书房,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,“哈里斯那个老狐狸刚接到拒见的消息,立马在行里发了疯。据内线回报,他把办公室的古巴雪茄都给撅了,下令彻查这半年所有跟横滨正金银行的往来账目,还让手下把在那边‘兼职’顾问的几个买办全开了。刚才,他又派了心腹去接触沈阳商会的几个老会长,想走‘曲线救国’的路子,托人给您带话,说大英帝国严守中立,绝对没有掺和日本人的烂摊子。”
“中立?”张学曾冷哼一声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“这世上哪有什么中立,不过是还没等到足够的筹码罢了。他在沈阳商会有人脉,想借中国人的嘴来求情?这算盘打得倒是响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巨幅的沈阳军事地图前,目光锁定了汇丰银行的位置。
那是奉天城的金融心脏之一,如果能把这颗心脏捏在手里,那以后跟列强谈判,腰杆子才算真的硬。
“传令给‘幽灵’小组。”张学曾的声音低沉下来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,“别光看着,给我动起来。趁着哈里斯现在自乱阵脚,内部人心惶惶的时候,给我渗透进去。我要汇丰银行这三年来所有的秘密账本,特别是他们跟日本关东军、满铁株式会社的资金往来记录。哪怕是一张厕纸上的借条,也得给我挖出来。”
“是!”赵一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
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张学曾披上军大衣,推开阳台的门,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,让他那稍微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。
楼下的街道呈现出一种魔幻的割裂感。
左边,是被查封的横滨正金银行。
警戒线外,那群没来得及把旧奉票出手的日本浪人和中国投机商,这会儿正瘫坐在雪地里,对着贴了封条的大门哭爹喊娘。
有的在咒骂黑泽明男是个骗子,有的在哀嚎自己半辈子的积蓄化为乌有,那声音惨得像是刚死了亲爹。
而右边,几家挂出“新币兑换处”招牌的商铺门口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那些手里没屯旧票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老百姓,正好奇地打量着刚换到手的新奉币。
有人拿牙咬了咬新大洋,听着那清脆的响声,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傻笑。
“乱世人命如草芥,但在我这儿,这草芥得长成铁蒺藜。”
张学曾看着这一幕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。
周海这时候又凑了上来,这次手里没拿礼单,而是拎着一串不知道从哪买来的冰糖葫芦,递给张学曾:“三爷,刚才路过街口,看见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被那帮哭丧的日本人吓得不敢走,我就全包圆了。对了,刚得到消息,社会局那边汇报,因为新币发行及时,加上咱们这一波‘杀鸡儆猴’,市面上的物价基本稳住了,老百姓没慌。”
“没慌就好。”张学曾咬了一口糖葫芦,酸甜冰凉,这一口下去,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,“让巡警队勤快点,别让那帮破产的赌徒狗急跳墙伤了人。”
嚼碎了嘴里的山楂,张学曾吐出一颗籽,目光变得幽深起来。
“黑泽明男那个老鬼子,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在特务营的地下室里关着呢。”周海嘿嘿一笑,那笑容里透着股子狠劲,“刚醒过来,正在那儿装死要见领事馆的人。不过咱们的人按照您的吩咐,给他上了点‘开胃菜’,还没动真格的。”
“走。”张学曾把剩下的半串糖葫芦递给周海,紧了紧身上的大衣领口,“去会会这位财神爷。正好,带个好消息给他——告诉他,他的英国盟友哈里斯,刚才连大帅府的门都没进去,就把他给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