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攥着旧奉票的手还没缩回去,另一只穿着和服袖子的胳膊就横插一杠,把那一叠皱巴巴的纸片硬生生抢了过去。
“两块!我出两块大洋收这一张!”
那个日本浪人喊得脖子上青筋直冒,也不管那票子上是不是沾了刚才那个倒爷的鼻涕,像护着亲爹骨灰坛子似的塞进怀里。
张学曾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后,手里剥着一颗刚才让警卫员路边买来的糖炒栗子。
栗子壳很烫,有些粘手,他耐心地把那层毛茸茸的内皮一点点扣下来,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猴戏。
满大街都是疯子。
原本那一文不值的旧奉票,现在的身价被炒得比刚出炉的热烧饼还烫手。
那些平日里精明得掉渣的日本商人,这会儿全变成了红了眼的赌徒,好像只要手里攥着这些废纸,明天大帅府就会给他们兑出一座金山来。
“三爷,火候到了。”
赵一曼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了一股子屋外的寒气。
她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文,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偷到了油的小老鼠。
“根据监听组回报,就在刚刚过去的十分钟里,黑泽明男调动了最后的一笔备用金,连正金银行职员的养老金账户都给挪用了。现在市面上流动的旧奉票,百分之八十都进了他们的口袋。”
张学曾终于把那颗栗子完整地剥了出来,金黄饱满,还冒着热气。
“百分之八十?这韭菜根都让他自个儿刨出来了。”他把栗子丢进嘴里,软糯香甜,就是有点噎人,“那就别让这老鬼子等太久,起锅,烧油。”
他随手抓起桌上的电话,拨通了沈云龙的内线。
“老沈,发公告吧。告诉奉天城的父老乡亲,咱们大帅府说到做到,新币来了。”张学曾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残忍,“顺便提醒一下大家,为了‘金融安全’,新币只跟黄金挂钩。至于旧奉票……那是前朝的剑,斩不了本朝的官,作废。”
三分钟后。
奉天城最大的广播塔,以及遍布街头巷尾的高音大喇叭,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刺耳的电流声。
紧接着,沈云龙那四平八稳、透着股公事公办冷漠劲儿的声音,顺着无线电波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。
“兹通告:奉天银行即刻起正式发行‘中华新奉币’,该货币实行全额黄金准备金制度,每元含纯金……由于旧奉票滥发无度,信用崩塌,即日起停止流通,且不具备兑换新币之资格。凡持有旧币者,可作为历史文物自行收藏……”
广播里的声音还在回荡,街面上那沸腾的喧嚣声,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,戛然而止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紧接着,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,不知是哪个刚刚倾家荡产买了旧票子的投机客,两眼一翻直接抽了过去。
张学曾端起望远镜,镜头直指对面的横滨正金银行二楼。
虽然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,但他清楚地看到,那扇属于行长办公室的窗户后面,一道人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,软塌塌地滑了下去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