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城的清晨来得格外硬朗。
那道划在玻璃上的指痕还没完全干透,沈云龙就顶着两个堪比国宝大熊猫的黑眼圈闯进了书房。
这老算盘身上带着股隔夜的烟草味和油墨香,怀里紧紧抱着个牛皮纸档案袋,活像抱着刚出生的亲儿子。
“三爷,成了!”沈云龙把档案袋往那张紫檀木大桌上一拍,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,却透着股子亢奋,“全省的一百二十八个兑换点,昨晚通宵没合眼。旧奉票就像烂树叶子一样被收进库房,现在市面上流动的,八成都是咱们的新币。”
张学曾端起桌上那杯早就不冒热气的浓茶,灌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。
他瞥了一眼那个鼓囊囊的档案袋,并没有急着打开。
“光报喜不报忧,这可不像你的风格。”张学曾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击,“说吧,那两成剩下的烂摊子在哪?”
沈云龙尴尬地搓了搓脸,那张精明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:“瞒不过您。虽然大头稳住了,但那个造假的‘老鼠洞’还在往外冒脏水。刚才下面人汇报,西关那边有好几个早点摊子收到了假新币,做工比昨晚那批稍微强点,但也强得有限。关键是恶心人,老百姓现在有点草木皆兵,拿着真钱都不敢花。”
“那是他们还没尝到甜头。”张学曾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,“老沈,发个公告,就用大帅府的名义。告诉奉天老百姓,咱们不光回收旧币,还回收‘情报’。”
沈云龙一愣:“情报?”
“对。设立举报奖。”张学曾在那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几个刚劲的大字,“只要举报一个伪钞窝点,或者抓住一个散播谣言的,一经查实,赏新奉币五百大洋。要是能顺藤摸瓜抓到上线,奖励翻倍,外加奉天兵工厂的一份终身聘用合同。”
沈云龙的眼睛瞬间瞪圆了。
这哪是抓贼啊,这是发动人民战争啊!
五百大洋,在这个年头够一户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上十年。
这公告一出,别说那帮造假的,就是那帮造假的他亲娘,估计都得动心把儿子给卖了。
“高,实在是高。”沈云龙竖起大拇指,转身就往外跑,“我这就去安排印刷,贴满全城!”
沈云龙前脚刚走,周海后脚就跟幽灵似的飘了进来。
这小子脸上的表情很微妙,像是在憋笑,手里提着个比昨天还要精致的紫檀木礼盒。
“三爷,哈里斯那个老绅士又来了。”周海把礼盒放在桌角,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放一盒过期饼干,“这回没让人在大门口站着,但也没敢进二门。说是带了英皇室专供的红茶和一套据说是拿破仑用过的餐具,求您务必见一面。”
张学曾看都没看那个礼盒一眼,嗤笑一声:“看来昨天那巴掌扇得还不够响,或者是他屁股底下的椅子实在太烫了。”
哈里斯这种老牌殖民主义者,骨子里就是贱皮子。
你越是给他笑脸,他越觉得你好欺负;你若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反倒觉得你可以做朋友。
“他想见我?”张学曾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战略要地,“行啊,给他个机会。告诉他,三天后,沈阳商会要举办第一届‘东北经济形势发布会’。让他作为英国银行界的代表出席。”
周海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咧嘴乐了:“发布会?这词儿新鲜。三爷,您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。那种场合,他要是去了,就等于公开承认咱们新奉币的地位;要是不去,那就是跟整个东北商界过不去。”
“聪明。”张学曾拍了拍周海的肩膀,“记住,给他发请柬的时候,姿态要高,语气要淡。就说……位置有限,过时不候。”
这招“请君入瓮”,不仅要让哈里斯吐出利益,还要借他的那张洋脸,给新奉币做个免费的活广告。
天色渐晚的时候,赵一曼那边传来了好消息。
在重赏和特工网的双重夹击下,那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终于露出了尾巴。
情报指向沈阳北郊的一座废弃面粉厂,那地方偏僻,还有机器轰鸣声做掩护,确实是个造假的好地方。
这一晚,张学曾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。
他站在城墙的一角,透过夜视望远镜,看着远处那座面粉厂腾起的火光。
周海带着特战连并没有搞什么复杂的战术穿插,而是直接踹门硬刚。
在绝对的火力和单兵素质面前,那帮只有几把驳壳枪的浪人和地痞,简直就像是刚出生的雏鸡遇上了老鹰。
没过多久,几辆满载而归的卡车轰隆隆地开回了大帅府的后院。
车斗里除了被五花大绑、塞住嘴巴呜呜乱叫的几十号人,还有几台笨重的印刷机和成箱的半成品伪钞。
那股子刺鼻的劣质油墨味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
周海跳下车,把一份沾着点血迹的审讯记录递给张学曾,语气里带着股肃杀:“三爷,这帮人嘴挺硬,但架不住咱们手段多。这面粉厂只是个幌子,真正的大家伙在后面。这几台机器,居然是满铁株式会社淘汰下来的旧货。”
张学曾接过那份记录,借着车灯的强光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满铁?”他轻哼一声,目光转向那堆被缴获的伪钞模板,眼神瞬间变得玩味起来,“看来咱们的‘邻居’,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