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日头刚爬上屋檐,别院的丫鬟便捧着衣料首饰鱼贯而入。领头的婆子福身行礼,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:“白姑娘,大人吩咐了,今日得好生装扮,莫要失了礼数。”
白幼宜坐在镜前,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,眸中一片死水。她任由丫鬟们为自己描眉画眼,梳起繁复的发髻,插上珠翠流苏,又换上一身藕荷色的襦裙——这裙子料子轻柔,绣着缠枝莲纹,比那日的舞衣素雅,却更衬得她眉目如画,楚楚动人。
梳妆完毕,侍卫已候在门外。一路马车颠簸,行至城西一处精巧的宅院外,白幼宜才知,这竟是阿育王在京中的落脚之地。
院门敞开,阿育王一身月白锦袍立在廊下,褪去了那日宴上的桀骜,眉眼间满是笑意。见她下车,他快步迎上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:“月宜姑娘,你可算来了。”
白幼宜垂着眸,屈膝行礼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见过王子。”
阿育王伸手想扶她,却见她微微侧身避开,眼底的光芒暗了暗,却并未强求。他引着她往里走,笑着道:“姑娘那日在别院的舞,我一直记挂着。今日备了些西域的点心,还有自酿的葡萄酒,想请姑娘尝尝。”
庭院里种着西域的沙棘树,金灿灿的果子挂了满枝,风一吹,飘来淡淡的果香。白幼宜跟着他走进花厅,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,还有一壶琥珀色的酒,酒香醇厚。
她落座时,指尖微微发颤。帝昊宸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——探他的口风,查他私藏军械、勾结逆臣的证据。
可看着眼前笑意温和的阿育王,她竟张不开口。
阿育王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,推到她面前:“尝尝?这酒在西域,要酿足三年才得此滋味。”
白幼宜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甘甜的滋味漫过舌尖,却压不住心头的涩意。她抬眼看向阿育王,斟酌着开口:“王子在南宸住得可还习惯?听闻……近日京中不太平,常有宵小之辈作乱。”
这话,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试探。
阿育王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随即又笑道:“南宸繁华,住着倒也舒心。至于宵小之辈,有帝大人坐镇,想必翻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他答得滴水不漏,竟让白幼宜无从再问。
两人相对无言,厅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阿育王看着她紧蹙的眉头,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忽然叹了口气:“姑娘是不是觉得,我是个坏人?”
白幼宜的心猛地一跳,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算计,只有几分落寞。
“我并非要与南宸为敌。”阿育王的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着几分无奈,“西域近年天灾不断,百姓流离失所。我私藏的那些军械,并非为了谋逆,只是……只是想换些粮食,救济我的子民。”
白幼宜怔住了。
救济子民?
这与帝昊宸说的“图谋颠覆南宸”,竟是截然不同的说法。
“那……走私呢?”她脱口而出,问完便后悔了,这话说得太急,怕是要露馅。
阿育王却并未起疑,反而苦笑一声:“南宸律法严苛,不许铁器出关。我若不走私,拿什么换粮食?那些所谓的逆臣,不过是些想赚些差价的商人罢了。”
他说着,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沙棘树,语气里满是怅然:“我知道,此事不合南宸律法。可我身为西域王子,见子民受苦,岂能坐视不理?”
白幼宜坐在原地,指尖冰凉。
她看着阿育王的背影,挺拔的身姿里透着几分孤绝。不知怎的,竟想起那日乱葬岗上,他浴血奋战的模样。
若他说的是真的……那他,岂不是被冤枉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