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绿的颜色在绝对的黑暗里沉淀成一种浓郁的墨绿,几乎像真的一般。柳树摆件两侧,是靠墙的多宝格展柜,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个巴掌大小的木雕人像,男女老少,形态各异,在黑暗里静静立着,像一群沉默的观众。
苏辞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木头粗糙的表面,右手拈着那柄细小的刻刀。
他微微垂首,目光凝注在木块上,仿佛在透过这木头的纹理,审视着另一个生命。
几息之间,他周身那种属于锦衣卫密探的冷冽与疲惫渐渐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专注与宁静,连他苍白脸上那份病气,似乎也被这种专注冲淡,隐约浮现出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情。
他动了。
右手刻刀落下,动作看起来并不快,甚至有些随意。但刀锋接触木头的瞬间,坚硬细密的木料却如同最柔软的豆腐般被轻易分开,一片薄如蝉翼的木屑悄无声息地飘落。
他的手腕稳定至极,每一次运刀都精准无比,没有丝毫犹豫和修正。刻刀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,划、挑、削、剔、琢……各种技法信手拈来,流畅自然。
木块的形状迅速发生着变化。先是粗略的轮廓,然后是具体的形态。粗壮的脖颈,宽阔的肩膀,虬结的肌肉线条……随着木屑纷纷扬扬落下,一个盘坐着的、上身赤裸的壮硕躯体雏形逐渐显露。
苏辞完全沉浸在这种状态里,外界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。
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,与手中刻刀起落的节奏隐隐相合。只有刀锋与木料接触时细微的沙沙声,以及木屑掉落柜台的轻响,打破这黑暗中的寂静。
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过去。
木雕已近乎完成。
那是一个光头、阔面、怒目圆睁的壮汉形象,虽只有巴掌大小,但那股悍勇、暴戾的气息却透过刀工展露无遗。壮汉保持着出掌的姿态,一掌向前,肌肉鼓胀,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。
只剩下最后一步——眼睛。
苏辞停下了刀,微微闭目,吸了一口气。
当他再次睁眼时,眼中一片空明,唯有手中刻刀尖上一点微不可察的寒光。
他手腕极其稳定地递出刻刀,在木雕的眼眶部位,轻轻一点,一挑。
瞬息之间,木雕光头壮汉那原本只是两个凹陷的眼眶,仿佛被注入了灵魂。虽然依旧是木头的纹理,但那怒瞪的姿态,那临死前或许混合着惊愕、愤怒与不甘的眼神,竟被这最后两刀极其传神地刻画了出来。
木雕完成。
苏辞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那股奇特的专注状态如潮水般退去,一丝疲惫重新爬上眉梢。
他拿起手中这尊新鲜出炉的光头壮汉木雕,就着极其微弱的、从柳树摆件旁窗隙漏进的一缕月光,仔细端详。
栩栩如生。赫然是半月前,大都城外,死在他弯刀之下的金刚门高手,刚智。
如果此刻蒙元郡主赵敏麾下的阿二、阿三在此,定会一眼认出,这木雕所刻,正是他们那踏入先天门槛、却意外毙命的师弟。
苏辞看了片刻,脸上无喜无悲。
苏辞将那尊刚智的木雕轻轻放在多宝格上,目光扫过旁边那些形态各异、有男有女、有老有少的木雕,最终落回这新添的光头壮汉身上。
他凝视片刻,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道。
“第一个……先天高手。”
随着这句话出口,他眼中那长久以来绷着的某种东西,终于慢慢散开,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,仿佛肩头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。总算,能稍微松口气了。
他靠在冰冷的柜台边,黑暗中,那些纷乱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,随着精神的放松,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记忆的尽头,是刺眼的白光,冰凉的触感,还有那款号称百分百沉浸的虚拟武侠游戏《大江湖》内测宣传语。作为幸运中签的玩家,他满怀期待地戴上了最新型的脑电波感应头盔。
然而,预期的刀光剑影、快意恩仇并未出现,只有一阵剧烈的刺痛和眼前彻底的黑。再醒来时,已是婴儿啼哭,映入眼帘的是雕梁画栋的古典宫殿,和两张美得令人窒息却冰冷如霜的面容——移花宫,邀月,怜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