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小时后，猛虎六连的临时营房里，空气沉重。
所有新兵，无论是在越野中彻底力竭的，还是勉强拖着残躯撑到现在的，此刻都形容枯槁地坐在小马扎上。
营房内，压抑感弥漫，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马援黑着脸，僵硬地坐在主席台一侧。他一言不发，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胃酸的灼烧。他刚灌下两壶水，脸色依旧惨白，额角青筋跳动。他能感觉到，全连新兵投来的目光，都带着一丝诡异。那种眼神，分明在无声地质问：一个少校连长，竟在新兵入营第一天，被一个新兵跑得当众呕吐？这简直是难以启齿的奇耻大辱。
所有的目光，有意无意地，最终都聚焦在了一个人身上——江帆。
江帆坐在第一排，腰杆笔直，脊背挺成一道锋利的线。他呼吸平稳，双目清澈，仿佛那三十公里武装越野对他毫无影响。他成了这群新兵中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。他身上散发出的沉着与肃穆，与周围的疲惫、好奇、甚至一丝幸灾乐祸形成了鲜明对比。他只是静静地坐着，却仿佛占据了整个营房的中心。
指导员赵峰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。他知道，必须由自己来打破这种僵局。
“同志们，欢迎大家来到猛虎六连！”赵峰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洪亮，试图冲散营房里的压抑。他开始了他那套标准的训话流程，“我们六连，是全军区的王牌！在这里，没有孬兵，没有熊兵……”
他讲了足足十分钟的纪律和荣誉，声音在营房里回荡，却无法真正触及新兵们低迷的士气。马援的脸色，也随着赵峰的训话，变得越来越黑。他知道，这些话语，此刻听在新兵耳中，只会更显讽刺。
赵峰的视线扫过马援铁青的侧脸，又落在江帆平静的脸上，心头升起一股无力感。他明白，不解决掉“江帆”这个核心问题，今晚这个会就没法开。
他话锋一转，语气陡然变得锐利。他目光如刀，直直地切向江帆：“江帆！”
“到！”江帆的反应极快，“唰”地一下站了起来，军靴磕击地面的声音，在营房里清晰可闻。他的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你来回答一个问题。”赵峰的声音严肃起来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你，为什么来当兵？”
这个问题，瞬间让整个营房再次安静下来。所有新兵的呼吸都放轻了，他们竖起了耳朵，等待着。马援也抬起了头，眼神冰冷，死死盯着江帆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，像一头捕食前的猛兽。
所有人都想知道，这个“叛徒之子”，这个背景通天的“关系户”，这个第一天就把连长跑废了的“怪物”，他到底想干什么？
是为了镀金？还是为了避难？
江帆目视前方，笔直的身体纹丝不动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营房，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
“报告！”
“我来当兵，是为了洗刷耻辱！”
这个回答，像一道惊雷，在营房里炸响。赵峰和马援的眉头，同时拧紧。他们的眼神交汇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不解。
江帆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，再次响起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：
“更是为了，追寻真相！”
这个回答，模棱两可，却又充满了火药味。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赵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棘手感。“什么耻辱？什么真相？”他追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