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绝望地闭上眼,其他人不情不愿地准备趴下时,一个平静到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,清晰地响了起来。
“报告班长。”
所有动作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,都循声望去。
江帆从自己的床铺上站了起来,身姿笔挺,表情无波。
张闯也愣住了,他缓缓松开林东的衣领,眯起那双凶悍的眼睛,死死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新兵。
“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报告班长,沙子是我的。”
江帆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。
一瞬间,整个宿舍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林东猛地抬起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江帆。
其他新兵的脸上,也写满了错愕。
张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的?”
“是。”
江帆面不改色,迎着张闯那能吃人的目光,平静地陈述:“今天下午跑完三十公里越野,回来时鞋里灌满了沙子。路过他床边时,脱鞋没注意,抖落出来的。”
他的逻辑清晰,条理分明。
他转向张闯,目光没有丝毫闪躲:“这是我的错,和林东无关,也和全班无关。”
“我愿意,替全班受罚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甚至没有给张闯任何反应的时间,身体已经主动矮了下去。
双手撑地,两脚并拢后撤。
一个极其标准的俯卧撑预备姿势。
“一!”
他的身体沉下,胸口几乎要贴到地面,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“二!”
他撑起身体,手臂笔直,整个过程,腰背始终保持着一条直线。
“三!”
他做得又快又标准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精确量过,充满了力量感和节奏感。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,更没有半分的投机取巧。
整个宿舍,只剩下他沉稳的报数声和均匀的呼吸声。
张闯看着地上那个沉默做着俯卧撑的身影,看着江帆那张从始至终都平静无波的脸,还有那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动作。
一肚子的火,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,硬生生给憋了回去。
他想发作。
可江帆把所有的理由都堵死了。
承认错误,承担责任,主动受罚。
程序上,态度上,行动上,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指摘的地方。
他如果再针对江帆,就不是严格,而是无理取闹,是故意找茬。
在所有新兵的注视下,他这个班长的威信会瞬间扫地。
“妈的!”
张闯胸口剧烈起伏,憋了半天,那股无名火无处发泄,最终化作一声暴躁的怒骂。
他猛地抬起脚,狠狠一脚踹在宿舍的门框上。
“砰!”
那扇可怜的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“都他妈滚去睡觉!”张闯咆哮着,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,“再有下次,全都给我滚去操场睡!”
吼完,他转身就走,军靴踏地的声音充满了暴躁和不甘。
全班如蒙大赦。
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。
林东怔怔地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身影。
江帆站起身,只是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抬起头,目光正好与林东感激、复杂、又带着一丝愧疚的眼神对上。
江帆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着他,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一个简单的动作,却仿佛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在猛虎六连,在这个充满敌意与审视的新兵营里,在入伍的第一天夜里,江帆用自己的方式,赢得了一份无声的认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