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几乎要将营房顶掀翻的训话,最终在指导员赵峰的强行压制下,以一种近乎撕裂的姿态草草收场。
马援的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块铁板,他离开时没有回头,但那股灼人的怒火与屈辱,却化作了实质般的压力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新兵的心头。
空气中,火药味与汗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,久久不散。
赵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江帆许久,最后只吐出三个字。
“分班吧。”
很快,江帆的名字被念到。
“三班。”
他拎起自己那简单的行囊,在数十道或惊惧、或好奇、或敌视的目光中,走进了分配给他的宿舍。
三班的宿舍里,气氛同样凝滞。
一个身影,如同铁塔般杵在宿舍中央,仅仅是站在那里,就让整个空间都变得拥挤、压抑。
身高超过一米九,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坚硬的光泽,虬结的肌肉将作训服的袖口撑得满满当当。一张写满横肉的脸上,双眼开阖间,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凶悍。
他就是三班班长,张闯。外号,黑塔。
整个猛虎六连,无人不知张闯的脾气。火爆,直接,信奉拳头和绝对的服从。他的兵,可以笨,可以慢,但绝不能不听话。
此刻,张闯的视线,就如同两道精准的探照灯,死死地锁在刚刚踏入宿舍的江帆身上。
他当然听说了晚上的事。
那个顶着“叛徒之子”名头的新兵,在入伍第一天,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,顶撞连长,质疑军事法庭的判决。
这种兵,不是刺头是什么?
这是超级刺头!是毒瘤!
张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,算是打了招呼。
他对手下兵的要求只有一个:绝对服从。
而眼前这个江帆,从骨子里就刻着四个大字:绝不服从。
张闯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江帆没有理会那道能将人洞穿的目光,他沉默地找到自己的床铺,开始整理内务。动作不快,却有条不紊,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衣物摩擦的沙沙声,和新兵们刻意压抑的呼吸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熄灯号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。
内务检查,开始了。
张闯背着手,脚下的军靴每一步都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,一下下,敲在所有人的心口。
他的眼神,阴沉而挑剔,如同在检阅自己的战利品。
新兵们屏住呼吸,身体绷得笔直,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。
张闯的脚步,停在了江帆邻铺的床前。
床铺的主人叫林东,一个从偏远山村出来的少年,皮肤黝M黑,身材瘦小,眼神总是怯生生的,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。
他的被子叠得还算方正,床单也尽力铺平了。
张闯冷笑一声,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伸了出去,带着粗糙的厚茧,在林东那张刚刚铺平的床单上,重重地一抹。
动作粗暴,毫不留情。
他抬起手,将掌心摊开在林东眼前。
灯光下,几粒比芝麻还小的沙子,在他的掌心,显得那么刺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张闯的声音不高,却如同闷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。
林东的身体猛地一哆嗦,脸瞬间就白了,嘴唇都在发抖。
“班……班长,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
张闯的音量陡然拔高,怒吼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“你把沙子带到床上了!你是不是没洗脚!”
“我洗了!我真的洗了!”
林东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恐惧让他几乎无法思考。
“还敢顶嘴!”
张闯最烦的就是顶嘴的兵。他一把揪住林东的衣领,那张凶悍的脸几乎要贴到林东的鼻尖上,“军容风纪!懂不懂!连坐!全班都有!五十个俯卧撑,准备!”
“轰!”
三班的新兵们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五十个俯卧撑!
还是在睡前!
一股怨气瞬间在人群中弥漫开来。一道道怨毒的目光,刀子一般射向了快要哭出来的林东。
林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在这些目光的凌迟下,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