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援胸膛的起伏,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台即将爆缸的鼓风机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。
羞辱、愤怒、震惊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,这些情绪拧成一股狂暴的洪流,在他体内横冲直撞。
他紧握着望远镜的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惨白,那金属的冰冷触感,却压不住从骨髓里渗出的、名为恐惧的颤抖。
神枪手?
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,响彻整个集团军的称号,此刻听起来,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一个天大的笑话!
射击场上的死寂,最终被一片倒错的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撕裂。
风吹过训练场,卷起尘土,却卷不走那凝固在空气中的震撼。
……
三十公里武装越野,他背着所有人的装备,跑废了以耐力著称的连长马援。
训话当晚,他当着全连的面,顶撞上级,字字铿锵,宣称父亲无罪。
首次实弹射击,五发子弹,五十环,靶纸上只有一个弹孔。
江帆,入伍不到四十八小时。
彻底“封神”。
“怪物”这个词,伴随着那个更为沉重、更为禁忌的标签——“叛徒之子”,如同病毒般,在短短半天之内,就席卷了整个新兵营的每一个角落。
它在训练的间隙被窃窃私语。
它在宿舍的卧谈中被反复咀嚼。
它在每一个看到江帆那张平静面孔的人心中,掀起波澜。
三班的新兵,尤其是在昨夜被江帆的行为所深深撼动的林东,已经将这种情绪,从震撼升华到了近乎盲目的崇拜。
他们看江帆的眼神,不再是看一个同伴,而是在仰望一座山。
一座沉默的、却又高不可攀的山。
但光芒越是耀眼,投下的阴影就越是深邃。
这种极致的锋芒毕露,不可避免地引来了更深、更粘稠的嫉妒和敌意。
特别是来自那些自诩为“前辈”的老兵。
中午,食堂。
蒸腾的热气混合着饭菜的香气,弥漫在嘈杂的空间里。新兵们像是饿了数日的狼崽,一个个埋头在自己的餐盘里,用最快的速度扒拉着米饭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江帆和林东坐在一起。
林东一边狼吞虎咽,一边还在眉飞色舞地跟江帆描述着刚才其他班新兵看到他时,那副见了鬼的表情。
江帆只是安静地吃着饭,偶尔应一声,他的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,仿佛吃饭本身也是一种训练。
就在这时。
一片阴影笼罩下来,将他们的餐盘覆盖。
一个高大的身影端着餐盘,站在了桌旁。餐盘被重重地放下,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。
周围的几个新兵吓了一跳,纷纷抬头。
江帆的眼皮甚至没有抬一下。
他继续夹起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,咀嚼的动作依旧平稳。
他认得这个人。
或者说,他认得这股熟悉的、带着恶意与优越感的气息。
正是昨天在入伍的火车上,那个故意用开水烫他,事后还恶人先告状的老兵痞子。
那老兵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帆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,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、不怀好意的狞笑。
他身体微微晃动,像是没有站稳。
“哎哟!”
一声夸张的惊呼。
他假装脚下一滑,身体顺势前倾,手中那刚刚打满饭菜的餐盘,以一个精准计算过的角度,猛地“倾斜”。
“哗啦——”
金属餐盘与空气摩擦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满满一盘的白菜炖豆腐,还冒着滚烫的热气,连汤带水,从头到脚,精准无误地淋了江帆一身。
灰绿色的作训服瞬间被浸染成深色。
滚烫的汤汁顺着他的脖颈,蛮横地钻进衣领,一股灼热的刺痛感瞬间炸开,贴着皮肤蔓延。
黏腻的豆腐块和白菜叶挂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狼狈不堪。
食堂内原本喧闹的声浪,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剪,瞬间剪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