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丝青白渐渐压低,林雾像一层湿布裹在山脊上。我贴着岩缝往前挪,掌心蹭过粗粝的石面,指节发麻。阿依在我斜后方三步远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,只有她鞋底隐踪粉与腐叶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沙响。
我们已经走了半个时辰。
灵儿先动的。她跃上高岩后没再回头,灰褐披风一展,人便融进林影里。我盯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跳比刚出发时稳了些。刚才在营地,阿依最后一次传来的震频突然中断,不是双短,也不是三短一长,是彻底的静。那会儿我以为出了事,可灵儿没停,也没示警,说明她在按计划走。
现在我知道了——她提前升空探路去了。
前方树冠忽然晃了一下。一根羽丝从枝叶间垂落,末端打了三个小结,又轻轻一荡。蓝标。安全路径已确认。我抬手在胸前划了个圈,表示收到。脚下加快两分,绕过一块横倒的枯木,重新跟上预定路线。
山势开始下倾。林子稀疏起来,远处地平线露出一片开阔地。我伏低身子,摸出骨杖,在泥地上轻叩四次。三短一长。联络恢复。
阿依靠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地气变了。”
我没应声,只看着她掌心贴向地面。她闭着眼,眉头微皱,呼吸放缓。这动作我在营地见过,她每次感知地脉都是这样。但这次不同。她左肩抖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撞了下内里。
“反噬?”我问。
她摇头,又点头。“不重……就是有东西在动。底下三条暗流正往一个点汇,像是搭了桩子。”她睁开眼,“不是主阵,但连着符文网。强度弱,结构松,应该是临时建的。”
我望向前方开阔地边缘。那里有一圈低矮土墙围成的院落,屋顶铺着黑瓦,檐角挂着铁铃,风吹不动,铃也不响。院子里没人走动,可我能看见东侧空地上整整齐齐站了一队人,穿着统一的黑袍,手里握着长戟,动作划一地做着操练。他们的眼神空着,脸上没有表情,抬手踢腿像被绳子拉着的木偶。
灵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:“黄标。”
我抬头。悬崖上方的树枝间,一根黄色羽丝垂了下来,末端微微摆动。中等威胁兵力集结区。我用骨杖在地上敲出回应频率:三短一长,情报接收无误。
“西侧还有情况。”阿依低声说,“那边土丘底下,能量节点更密集。我去看看。”
“别太近。”我说,“你刚才已经受了扰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骨杖插回腰侧,从怀里又取出一小撮粉末,撒在鞋尖。这次的粉颜色更深,带点灰绿。她踩上去,脚印落地时连落叶都没惊起。
我沿着岩线爬向另一处高点。这里能看清整个营地布局。外围三层警戒圈看得分明:最外一圈是游弋的阴傀,身形佝偻,脸上蒙着黑布,每走一段就在地上插一根短幡;中间一圈是摄魂幡阵,七杆旗呈北斗排列,旗面无风自动;内层才是那些黑袍执戟者,轮岗换防极为规律,每隔两炷香时间就有一队新人替换旧队。
灵儿落在旁边一块岩石上,没展开披风,也没说话。她指了指东侧空地,又比了个“五”的手势。我明白,那是说那边至少有五百人正在操练。她又指向北面一处低洼地,做了个挖掘的动作,然后竖起三根手指。三批人,轮流作业。看样子是在挖沟埋桩。
“新召的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着,“气息乱,根基浅,很多人连经脉都没通全。这种人拿来当兵,撑不过一次大战。”
“但能用来填命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反驳。
阿依这时回来了。她脸色有点白,但还能站稳。她靠在一块石头上,掌心再次贴地,这一次只维持了短短几息就收了回来。
“西侧土丘是假的。”她说,“表面看着结实,其实下面被掏空了,只留一层壳。他们在那里设了个诱饵节点,真正的重要流向不在那儿。”
“在哪?”
“东南角。”她抬起手,指向营地最边缘的一口水井,“井底连着地下暗渠,三条支流在那里交汇。我感觉到符文烙印嵌在井壁上,虽然做工粗糙,但确实在转。”
我记下位置。这些信息足够带回去了。苏羽要的是军队组建进度、人员分布、能量节点位置。我们现在都有了。
“可以撤了。”我说。
灵儿点头,却没动。她盯着营地中央那座主屋,屋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身上穿的不是黑袍,而是深紫纹衣,袖口绣着暗金线条。她眯起眼:“那两个人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站姿稳,呼吸匀,不像被控的人。他们是有意识在守门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“你是说……里面有人指挥?”
“不一定。”她摇头,“也可能只是设置了更高阶的傀儡程序。但我建议别碰那扇门。”
“我们本来就不打算碰。”我说,“任务是侦察,不是破阵。”
她这才收回目光。我们开始准备撤离。
按原定路线返回风险太大,容易撞上巡逻队。我提议改走南坡,那里有一片乱石滩,地势起伏大,适合掩护行踪。阿依同意,灵儿也没异议。
我们三人呈三角队形前进。灵儿在前,利用变法之术化作一只灰褐飞鸟,低空滑翔探路;我在中,负责观察空中动静;阿依断后,随时监测地脉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