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沿触碰到了干裂的嘴唇。
浑浊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和说不清的涩味,直冲鼻腔。林昭甚至能看见水面漂浮的极小颗粒,在碗沿晃动下缓缓打旋。
不能喝!
这个念头如同钢钉砸进脑海,源自无数次野外生存训练形成的本能。未经处理的水源是细菌、寄生虫的温床,在医疗条件几近于无的古代,一场痢疾就能轻松要了这具虚弱身体的命。
他猛地侧头,避开了碗口,同时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,抬起沉重的手臂,轻轻但坚定地格开了小桃的手腕。
“不…不能喝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每说一个字喉咙都火辣辣地痛。
小桃愣住了,手僵在半空,碗里的水又晃出一些,溅在破被上,留下深色的污渍。她眼中的惊喜迅速被困惑和受伤取代,嘴唇嚅嗫着:“哥……这是……是干净的井水……我天没亮就去排队打的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说越低,带着委屈。在她有限的认知里,能打到井水已是难得,往常哥哥病中口渴,哪次不是这样喂的?
林昭看着妹妹瘦削脸上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,心中暗叹。不能苛责,时代的鸿沟,生存知识的代差,此刻显得如此巨大而残酷。他必须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。
他放缓了语气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一些:“小桃,听我说。这水……看着清,里面有看不见的‘疫鬼’,喝了会肚子痛,会拉肚子,会发烧,会要命。”他用了这个时代可能更容易接受的解释。
小桃的眼睛瞪大了:“疫……疫鬼?”
“对。”林昭点头,目光扫过屋内,“咱们现在身子都虚,扛不住。想要活下去,就得比这些‘疫鬼’更小心。”他顿了顿,发出醒来后的第一道明确指令,“去,把水倒了。然后,把灶膛里的火生起来,烧一锅开水。记住,水要完全烧滚,冒大泡,持续滚一会儿才行。”
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那是久居上位、习惯于掌控局面的口吻,与他此刻病弱书生的外表形成一种奇异反差。小桃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,但哥哥眼中那种不同于以往昏沉绝望的、沉静而锐利的光芒,让她莫名感到一丝可靠。
“……哦。”她低低应了一声,捧着碗转身,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,将水倾倒在门外的泥地上。然后回到屋内角落那个用几块石头垒砌的简陋灶台边,蹲下身,从旁边一个破瓦罐里摸出两块火石和一小撮干燥的引火绒。
林昭没有躺下,他强撑着坐起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仔细观察着这个“家”,或者说,这个避难所。
比记忆中更破败。四面土墙开裂,寒风从大大小小的缝隙中钻入,发出呜呜的轻响。窗户用破烂的草席勉强遮挡,光线昏暗。屋内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,除了身下这张破木板搭成的“床”,就只剩墙角那个灶台,一个歪腿的旧木箱,以及几个散落的破陶罐、瓦盆。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、灰尘味和淡淡的草药苦涩味——那是原主病中残留的气息。
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伸出的手,手指修长,却苍白瘦削,指甲缝里残留着黑泥,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毫无力量感。手臂细得仿佛用力就会折断。身上穿着的是浆洗发白、多处磨损的青色旧棉袍,同样补丁累累,难以御寒。
这具身体,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。不仅仅是虚弱和营养不良,他能感觉到脏腑间有一种滞涩的隐痛,呼吸短促,心律不齐,这是长期忧思郁结、缺乏调理留下的病根。原主不仅是饿病、冻病的,更是心死的。
“咔哒、咔哒……”小桃用力敲击着火石,火花零星溅出,却难以点燃受潮的引火绒。她的小脸憋得有些红,手指冻得发僵,动作越发急躁,却几次未能成功。
林昭静静看着,没有出声指导。他在观察,也在适应。适应这具身体的极限,适应这个时代最基础的生活细节。每一分体验,都是未来生存的参考数据。
终于,一小簇火苗在引火绒上燃起。小桃如释重负,小心地将其放入灶膛内架好的、为数不多的干草和细柴下,轻轻吹气。火苗逐渐变大,舔舐着柴禾,发出噼啪的声响,昏黄的光芒驱散了一角黑暗,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热意。
小桃将一个缺了口的铁锅架上,从屋角一个半满的水缸里舀了几瓢水进去。水同样不清澈,但至少是静置过的,比碗里的略好。
趁着烧水的工夫,林昭开始系统地梳理、融合原主的记忆,像整理一份关于“林昭”这个身份和崇祯十五年苏州府的情报档案。
原主林昭,十九岁,童生(未能考取秀才)。父亲林佑安,曾任吴江县丞,为人刚直,因揭发上官与本地豪绅勾结侵吞治水款项,反被诬陷“通匪”(与太湖流寇有染),下狱后不堪折磨而死。家产被抄没大半,剩余部分在母亲打点营救和后续丧葬中消耗殆尽。母亲周氏悲恸过度,一病不起,拖了半年也撒手人寰。原主一个书生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遭此巨变,精神崩溃,彻底病倒,全靠当时才十一岁的小桃勉力支撑。
记忆中最深刻的,除了亲人的惨状,便是世态的炎凉。往日的门生故吏避之唯恐不及,亲戚也冷眼旁观。唯有父亲的一位同窗,一位姓陈的夫子,暗中接济过几次,但似乎也力有不逮,且顾忌颇多。他们最终被赶到这处位于城西边缘、早已荒废的祖产——一座据说曾是小庙的破院子栖身。
这里远离繁华的阊门、胥门,靠近城墙,居民多是贫户、脚夫、小手工业者,环境嘈杂混乱,治安堪忧。但也因此,官府的注意力相对较少,适合藏身。
家产……几乎没有了。记忆显示,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(母亲留下的几件首饰、一些尚算完整的书籍、稍微好些的衣物)早已典当一空,换来勉强糊口的糙米和给原主抓药的钱。药吃了不少,病却未见起色,钱也流水般花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