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透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寒风像刀子一样,刮过苏州城高耸的城墙和鳞次栉比的屋瓦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意,混杂着远处运河飘来的水腥气和城中早起炊烟的柴火味。
林昭和小桃早已起身。小桃将昨晚仔细擦拭过的小陶瓶用破布层层包好,放进一个同样破旧但洗刷干净的竹篮里,上面盖上一块干净的粗麻布。篮子里还有他们仅有的五十三文铜钱,用一个小布袋装着。林昭则将那套改进过的蒸馏装置——主要是那个带竹管盖子的瓦罐和一段更长的、特意多绕了一圈的冷凝竹管——小心地用草绳捆扎好,背在背上。瓦罐里装着上次蒸馏残留的液体和一点点新加的浊酒(用五文钱买的),作为演示用的“原料”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棉袍,腰束布带,脸色苍白,但眼神沉静。腰间的布带下,别着那柄打磨过的缺口腰刀,用袍子下摆微微遮掩。小桃也换上了最“体面”的一套衣服——同样是补丁摞补丁,但浆洗得干净,头发梳得整齐,小脸紧绷,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紧张和郑重。
“走吧。”林昭看了看天色,低声道。
两人掩好破庙的门(虽然已经没什么好偷的),踏着晨霜未化的土路,向着苏州城最繁华的阊门方向走去。
越靠近城墙,行人渐多。挑着担子的菜农,推着独轮车的小贩,赶着驴骡的脚夫,还有行色匆匆、面色木然的各色百姓。大多数人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,沉默地汇入进城的人流。偶尔有骑马或乘轿的富人经过,前呼后拥,锦衣华服,与周遭的灰暗破败形成刺眼对比。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,对进城的人漫不经心,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扫视着出城人携带的货物,偶尔喝骂两句,勒索几个小钱。
林昭压低斗笠(用破草编的),牵着小桃,沉默地随着人流穿过高大的城门洞。喧嚣声瞬间放大,如同从一个压抑的梦境跌入了沸腾的市井。
阊门内外,果然不负“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”的名号。即便是在这寒冬清晨,即便城外已是饿殍隐约,这里依然呈现出一种畸形的、醉生梦死的繁华。
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幌子招摇。绸缎庄、金银铺、酒楼、茶肆、古董店……门面光鲜,伙计在门口热情吆喝。空气中飘荡着脂粉香、酒肉香、檀香味,还有各种点心熟食诱人的气息。画舫静静泊在河滨,虽然白天尚未开始喧嚣,但精致的雕花窗棂和垂下的纱帘已暗示着夜间的笙歌。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有穿着绫罗绸缎、摇着折扇的公子哥儿,有珠翠环绕、香风阵阵的闺秀少妇,有身着儒衫、高谈阔论的文士,也有精悍短打、眼神警惕的护卫家丁。
然而,在这浮华的表象之下,暗流同样汹涌。小巷口蜷缩着瑟瑟发抖的乞丐,眼神空洞。路边有卖儿鬻女的穷苦人,木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。挑着重物的苦力汗流浃背,却被管事模样的人随意呵斥踢打。更远处,似乎有争吵和推搡的声音传来,很快又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。巡街的衙役三五成群,眼神多半瞟向那些看起来油水足的店铺,对明显的纠纷却视而不见。
天堂与地狱,繁华与悲苦,在这里被冷酷地压缩在同一片空间,触目惊心。
小桃紧紧抓着林昭的衣角,头垂得很低,几乎不敢四处张望。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陌生和恐惧。那些鲜亮的衣服、睥睨的目光、空气中浮动的香气,都像是会蛰人的毒刺。她只能死死盯着哥哥的后背,那成了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。
林昭面不改色,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的一切,如同最冷静的观察员在记录战场环境。他将这里的繁华、混乱、等级森严、弱肉强食的规则,一一刻入脑海。这就是他即将要周旋、要对抗、也要利用的世界。
他按照事先想好的计划,没有去最热闹的主街,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宽敞、人流也不少,但更多是售卖日用杂货、农产品和手艺品的次街。这里摊位林立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,三教九流混杂,管理相对松散,适合他们这种没有门路、没有背景的“新人”试水。
找了一处靠近街角、相对干净的空地,林昭放下背上的瓦罐,小桃也将竹篮放下。林昭从篮子里取出那块昨晚让小桃准备好的木牌——一块边缘毛糙的旧木板,上面用烧黑的木炭写着筋骨嶙峋、略显潦草却自有一股悍气的几行字:
“祖传秘制·极品火酒”
“消毒疗伤,驱秽生肌,烈可引火”
“每瓶纹银一两,概不还价”
旁边还用赭石粗略画了个小葫芦图案。
木牌往地上一戳,“极品火酒”和“纹银一两”几个字,立刻像磁石一样,吸引了不少路过行人的目光。
“嚯!一两银子一瓶酒?疯了吧?”
“什么火酒?没听说过。”
“消毒疗伤?莫不是江湖骗子的把戏?”
“瞧那书生穷酸样,还祖传秘制?笑死个人!”
嘲笑、质疑、好奇的目光纷纷投来。一两银子,在此时此地,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省吃俭用活上一个月,能买上百斤糙米。用来买一小瓶闻所未闻的“酒”,在大多数人看来,不是疯了就是骗。
林昭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。他示意小桃将带来的一个小陶碗和火折子准备好。然后,他解开瓦罐的草绳,打开盖子(密封泥已经去掉),露出里面浑浊的液体。他当众用一个小木勺,舀出少许,倒入陶碗中。
接着,在众目睽睽之下,他拿起火折子,吹亮,凑近碗中液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