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蒲扇般的大手摊开着,掌心那半截锈迹斑斑、却依旧能看出三棱带脊、形制规整的铁制箭镞,在清晨微弱的曦光下,泛着冰冷而不祥的光泽。空气仿佛瞬间凝固,连远处锻炉里跳动的火苗和赵铁匠叮当的锤打声,都似乎变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小桃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老大。赵铁匠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擦着汗走过来,只看了一眼,面色就凝重起来。胡老六更是缩了缩脖子,眼神躲闪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身后的阴影里。
林昭缓缓伸出手,捏起那半截箭镞。入手沉重,锈蚀严重,但尖端依然锐利,尾部的铤(插入箭杆的部分)断裂处参差不齐,像是大力撞击或岁月侵蚀所致。他仔细端详着箭镞的形制、长度、棱角——这绝非民间猎户所用的扁平或圆锥形箭镞,而是典型的明军制式破甲箭镞!用于军弩或强弓,穿透力强,造价不菲。
“在哪儿发现的?具体什么情况?”林昭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赵铁柱不由自主挺直腰板的压力。
赵铁柱咽了口唾沫,语速很快:“就在东家说的那个废窝棚后面,挨着小瀑布的那片乱石堆里!半埋在泥里,我差点踩到。胡老六说,前几天他来这边捡柴,就看见窝棚附近有些新鲜的脚印,比野兽的大,乱糟糟的,当时没在意。今天带我过去,才发现窝棚里面也有人待过的痕迹,稻草被翻动过,角落还有熄灭没多久的柴灰!我们不敢多待,赶紧撤了,路上我眼尖,才捡到这玩意儿。”
胡老六在一旁连连点头,证实赵铁柱的话,又补充道:“脚印……不止一种。有的深,有的浅,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伙人,时间好像也不大一样。老汉我在这片山里转悠几十年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
不止一伙人?时间不同?林昭的心往下沉了沉。最坏的情况出现了。那处他们选定的、理论上更隐蔽的备用基地,不仅可能已经被占据(或短暂停留),而且可能被不止一方势力注意到。
是溃散的官兵?还是逃入山中的土匪?抑或是……追踪他们而来的某些人,已经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城外的深山?
“窝棚附近,可有其他发现?比如丢弃的衣物、特别的标记、或者……人的粪便?”林昭追问,细节决定判断。
赵铁柱挠挠头:“衣物……没看见。标记……好像有棵树被剥了块皮,但看不出是人为还是野兽。粪便……倒是有几处,但都干了,分不清是人还是牲口。”
信息有限,但足以敲响警钟。
林昭将那半截箭镞紧紧握在手中,冰凉的触感刺激着他的神经。他走到棚屋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,用炭笔在草纸上快速勾勒。
“情况有变。”他沉声对围过来的三人说道,“深山窝棚暂不能去,至少在我们摸清虚实之前。那里可能已成为某些不明势力的临时据点,或者被他们当作搜索区域。我们贸然前往,可能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就一直待在这儿?”赵铁柱有些急了,“这儿也不安全啊!昨晚东家你不是还说可能有人盯上这里了吗?”
“正因如此,我们才要立刻行动,把这里打造成一个临时的、可守可退的堡垒。”林昭的目光扫过山坳,“转移计划暂停,优先防御。我们需要时间,也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来积蓄力量。这里虽然不如深山窝棚隐蔽,但有现成的结构(砖窑、棚屋),地形也算有利(只有一条小路进出)。只要防御得当,比贸然闯入未知险地要稳妥。”
他看向赵铁匠:“赵师傅,工具打造进度如何?”
赵铁匠连忙道:“回东家,斧头、凿子又打好了两把,钉子攒了些。您要的那种短柄砍刀,铁料刚回火,今天就能出两把。门闩和铰链也在做。”
“很好。”林昭点头,“优先完成砍刀和门闩。然后,我需要你打造一些特别的东西。”他用炭笔在纸上画出几个简单的图形:一种是头部带尖刺、尾部有环的铁蒺藜(用于撒在路上阻敌);一种是可以用绳索操控、触发后能弹起木刺的简易翻板陷阱机关;还有几种加固门板和墙体的铁制构件。
赵铁匠仔细看着,虽然有些图形前所未见,但原理不难理解,他重重点头:“老汉明白了!这就琢磨着打出来!”
“铁柱,”林昭转向魁梧的汉子,“你今天的主要任务不是砍树了。带上干粮和武器,和胡老六一起,再次返回窝棚附近区域。但这次不要靠近,只在远处,找制高点隐蔽观察。目标是:第一,确认是否真的有人长期盘踞或频繁活动;第二,尽可能分辨出有几股不同的势力,他们大概有多少人,有什么装备;第三,留意是否有从我们这个方向过去的痕迹或目光。记住,只观察,不接触,不被发现。日落前必须返回。”
赵铁柱听得认真,拳头攥紧:“东家放心!我一定看清楚!”
“胡老哥,”林昭又看向眼神闪烁的胡老六,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和一个装了次等火酒的小竹筒,“再辛苦你一趟,给铁柱带路,找最好的观察点。这银子是酬劳,这酒……晚上回来驱寒。不过,”他语气微冷,目光如刀,“今天看到的事,出去后一个字也不许提。若有人问你,就说带着我兄弟进山打探有没有野物。若是走漏了风声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眼中的寒意让胡老六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。
“不敢不敢!老汉晓得厉害!绝对守口如瓶!”胡老六连忙保证,接过银子和酒,小心收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