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边说,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砖窑的动静。
没有反应。
要么对方极有耐心,要么已经离开了。
林昭不再耽搁,转身回了棚屋。关上门后,他立即压低声音对屋内三人道:“人可能还在窑里,或者已经跑了。但不管怎样,今晚不能睡。”
赵铁匠忧心忡忡:“东家,小桃她……”
林昭走到小桃身边。少女依旧昏睡,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,额头也不再那么滚烫。他用稀释的火酒再次为她擦拭,感觉体温确实在下降。
物理降温起了作用,但病情仍然危重。咯血是个坏兆头,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方法,或者……祈祷小桃自身的免疫力能挺过去。
“她会好的。”林昭像是在对赵铁匠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守好这里,不让她受到更多威胁。”
他看了看棚屋内狭小的空间,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。一个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。
后半夜,山坳里死一般寂静。
林昭让赵铁匠和胡老六在棚屋内休息,自己和赵铁柱守在门口。两人轮流假寐,实则耳朵一直竖着,捕捉任何异常声响。
然而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,再没有任何动静。
天亮后,林昭第一件事就是仔细勘察砖窑和棚屋周围。在砖窑入口内侧的阴影处,他发现了半个模糊的鞋印——鞋底有特殊的花纹,不是他们任何人穿的草鞋或布鞋能留下的。在棚屋后的茅草丛里,他还找到了一小块深蓝色的粗布碎片,像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。
“至少两个人。”林昭判断道,“一个在屋顶,一个可能在地面接应。他们很谨慎,没有留下太多痕迹。”
赵铁柱咬牙道:“要不要追?说不定还没走远!”
“追不上了。”林昭摇头,“对方既然敢来窥探,肯定有撤退的路子。而且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追敌,是巩固防御。”
他看向还在昏睡的小桃。经过一夜的物理降温和少量喂水,小桃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,但依旧苍白虚弱。咳嗽频率降低了,但每次咳嗽都让人心惊胆战。
必须加快进度了。林昭心想。在这个乱世,没有力量,连最亲的人都保护不了。
他想到了暗室里发现的那些火硝和硫磺。
原本计划等条件更成熟时再着手火药实验,但现在看来,时间不等人。小桃的病需要更安全的环境,而安全的环境需要武力来保障。黑火药,就是眼下他能制造的最具威慑力的武力。
“赵师傅,”林昭转向赵铁匠,“你今天全力修复那个铜蒸馏器,我们要蒸出更多高纯度火酒,越多越好。”
“铁柱,你带胡老六去山里,找我看有没有野蜂窝、或者松树多的地方,收集一些松脂回来。注意安全,别走太远。”
“我呢?”胡老六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你留在棚屋附近,负责警戒和烧水。”林昭盯着他的眼睛,“胡老六,我不管昨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、听到了什么,从现在起,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。明白吗?”
胡老六浑身一颤,连连点头:“明白!明白!东家放心,小老儿绝无二心!”
分工明确后,众人开始忙碌。
赵铁匠不愧是老匠人,只用了一个上午,就将那套铜制蒸馏器修复得七七八八。锅体与管道的裂缝都用锡补好了,锈蚀的小孔也堵上了。他还特意用黏土和麻絮做了个更密封的垫圈,盖在锅盖与锅体之间。
林昭将昨天收集到的所有含酒精液体再次蒸馏。这一次,因为设备改善,加上赵铁匠精准的火候控制,出酒的纯度和效率都大大提高。到中午时分,他们得到了足足一斤多的高纯度酒精,估计浓度在75度以上。
林昭用这些酒精继续为小桃降温,同时用最纯净的部分浸泡一块干净的布,敷在她的额头。酒精的清凉似乎让小桃舒服了一些,她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布巾,呢喃了一句含糊不清的“哥”。
林昭握住她的手,心中稍安。
下午,赵铁柱和胡老六回来了。赵铁柱背着一小袋黏糊糊的松脂,胡老六则捧着几块蜂巢——里面已经没有蜜蜂,但残留的蜂蜡和蜂蜜还是让空气中泛起甜香。
“东家,我们在西边那片老松林里找到不少松脂。”赵铁柱抹了把汗,“还碰巧撞见一个废弃的野蜂窝,就摘回来了。”
林昭检查了松脂。质量不错,黏性足,燃烧时会产生浓烟,正是他需要的。
蜂蜡也是好东西。可以制作蜡烛、密封材料,甚至……配合火药,能做简易的燃烧剂。
材料基本齐备了。
林昭让赵铁柱去休息,自己则带着那些火硝、硫磺、木炭,还有新收集的松脂,走进了砖窑深处。
他没有去暗室,而是在窑内一个相对干燥、通风的角落,清理出一块空地。这里离棚屋足够远,万一出事不会波及小桃;窑体厚实,能一定程度隔绝声音和火光。
赵铁匠跟了进来,欲言又止。
“赵师傅,你帮我个忙。”林昭没有回头,“去把咱们剩下的木炭都搬过来,要最干燥的。再找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、竹筒,还有麻绳。”
赵铁匠应声去了。很快,材料齐备。
林昭开始工作。
他首先处理那些受潮的火硝。火硝(硝酸钾)极易潮解,受潮后纯度下降,会影响火药性能。他用最原始的“重结晶”法提纯:将火硝碾碎,溶于少量热水中,过滤掉杂质,然后将溶液静置冷却。温度降低后,硝酸钾的溶解度下降,就会析出相对纯净的晶体。
这个过程需要时间。林昭一边等待结晶,一边处理硫磺。
暗室里的硫磺块杂质很多,含有砷等有毒物质。他采用“升华法”:将硫磺块敲碎,放在一个敞口陶碗里,上面倒扣另一个陶碗,接口处用湿布密封。然后小火加热底部的碗。硫磺受热升华成气体,在上面的碗壁冷凝成相对纯净的黄色粉末。
赵铁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他见过道士炼丹,却从没见过如此有条理、有目的的“炼制”过程。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标,每一个操作都透着一种冰冷的理性。
“东家,您这是要……做爆竹?”赵铁匠试探着问。
“比爆竹厉害得多。”林昭没有过多解释,“赵师傅,木炭研磨好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