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来得比预想的更晚。
二月本该是雪化的时节,可血磨关外依然白茫茫一片。胡老头每天早晨都会去量雪深,墙上刻着一道道划痕,最深的地方过了膝盖,最近虽然浅了些,但离化雪还早。
“今年是‘倒春寒’。”贺老三望着灰蒙蒙的天说,“草原上最怕这个。雪不化,草不出,牲畜就得饿死。蛮子饿急了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林风站在城墙上,看着关外。他原本计划开春后去拜访其他边关守将,现在看来要推迟了。不止因为雪,还因为关里出了新状况——从西边带回来的那些流民中,有人病了。
不是风寒,是一种奇怪的病症:发热、出红疹、眼睛充血。陈医官没见过,孙药罐也没见过。病人被单独隔离开,但恐慌已经在关里蔓延。
“可能是瘟疫。”陈医官脸色凝重,“如果是,那就完了。”
“确定吗?”林风问。
“不确定,但像。”陈医官说,“我在南边行医时见过类似的,叫‘热疹瘟’,传染极快,十人得病,九人死。”
林风心往下沉。血磨关最怕的不是蛮子,不是缺粮,是瘟疫。人挤人的地窝子,一旦瘟疫传开,谁也逃不掉。
“所有接触过的人,全部隔离。”林风下令,“病人住的地方,用石灰水洒扫。所有人,每天用盐水漱口。”
“盐不够了。”胡老头小声说,“存盐只剩三百斤,还要留一部分互市用。”
“先保命。”林风说,“盐可以再熬,人死了不能复生。”
隔离进行到第三天,第一个病人死了。
是个年轻妇人,从西边流民中来的。死时浑身红疹溃烂,面目全非。按照规矩,尸体要烧掉,但她的丈夫——一个沉默的汉子——跪在守备府前,求林风让他妻子土葬。
“入土为安啊,大人!”汉子哭得撕心裂肺,“烧了,魂就散了!”
林风看着这个悲痛欲绝的男人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他知道烧尸是防止瘟疫扩散的最好办法,但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,因为亲人的死如此痛苦……
“必须烧。”陈医官坚持,“万一尸体带菌,埋在地下,水井都可能被污染。”
林风最终做了决定:烧。但允许那汉子在火化前见最后一面,并承诺以后给他妻子立个牌位。
火堆在关外三里处点燃。黑烟升上天空,像一道不祥的符咒。所有人都远远看着,没有人说话。
那天夜里,关里又多了三个发热的人。
第四天,转机来了——不是好事,也不是坏事,而是一个意外。
关外来了一队人马。不是蛮子,也不是商队,是官兵。大约五十骑,打着朝廷的旗号,为首的穿着文官服饰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眼神锐利。
他们到关下时,林风正在医棚查看新病人。听到通报,他匆匆上墙。
“来者何人?”他问。
“本官是北境巡察使,姓王,单名一个‘铭’字。”那文官声音洪亮,“奉旨巡察北境诸关。开门!”
巡察使。朝廷派来的钦差。
林风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时候来巡察,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“请大人稍候,容末将准备迎接。”他说完,立刻下墙。
“怎么办?”张猛紧张地问,“那个王铭,我听说过,是监察院的人,出了名的严苛。他这时候来……”
“来者不善。”贺老三说,“但也只能接待。小七,快去把守备府收拾一下,把账簿都准备好。胡老头,看看粮仓还有多少粮食,报个数。冯三,让铁匠铺今天别生火,烟太大,不好看。”
众人分头准备。林风换了身相对干净的皮甲——不是戍边司那种制式甲,而是冯三新打的,样式简朴但实用。他把刀留在屋里,只带了一把短匕首。
小门打开,王铭的队伍进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