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千钧离开后的第三天，朝廷的封赏文书到了。
不是王铭那种巡察使带来的口信，而是正经的官文，盖着兵部的大印，由一队二十人的驿兵护送而来。文书很长，骈四俪六，但核心意思清楚：血磨关坚守有功，守备赵固、副守备林风各升一级，赏银百两；关内戍卒，每人赏三月饷银；拨粮五百石，铁料三千斤，布匹二百匹，农具种子若干。
文书在守备府前当众宣读时，关里所有人都来了。听到“赏银百两”时，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——百两银子，在边关是巨款。听到“拨粮五百石”时，胡老头直接跪下了，老泪纵横。
宣读完毕，赵固接过文书，向京城方向躬身行礼。林风跟着行礼，心里却想：这封赏来得太快了。从萧千钧奏报到文书下达，不到一个月，这在朝廷效率里堪称神速。
要么是萧千钧面子大，要么……是朝廷对北境局势真的急了。
封赏的物资要半个月后才能到，但文书本身已经带来了变化。最直接的变化是：血磨关从“暂管”变成了朝廷正式承认的边防单位，林风从“戴罪暂代”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副守备。
当天下午，赵固召集所有人，宣布了新的人事安排。
“从今天起，血磨关设五司。”赵固站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，声音洪亮，“军务司，管训练、防务，由张猛负责——虽然他伤了，但经验在。匠作司，管盐井、铁器、火药，冯三负责。粮秣司，管粮食、物资、账目，胡老头负责。医事司，管医药、卫生，陈医官负责。还有互市司，管与蛮子、商队交易，贺老三负责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林副守备总管五司，协调全关事务。重大事宜，由我最终决定。”
这个安排很巧妙。赵固依然是最高长官，但具体事务都交给了林风和他信任的人。既给了林风实权，又保持了控制。
没人有意见。经过这个冬天，大家都认清了现实：林风能带大家活命，赵固能让朝廷承认他们。两者结合，血磨关才能长久。
散会后，林风去了一趟医棚。陈医官正在整理新到的文书——封赏文书里还附带了太医院的几张药方，虽然药材关里不一定有，但至少是个方向。
“林副守备，”陈医官看到他，放下手里的纸，“有件事……得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陈医官压低声音：“那三个玉门关的逃兵，我仔细问过了。他们说蛮子攻城时，用了‘火罐’——不是普通的火把，是陶罐装着油，点着了扔进来，一炸一片。”
火罐。林风想起前世见过的燃烧瓶。蛮子以前只会射火箭，现在会用火罐了，这说明他们在学习中原的攻城技术。
“还有，”陈医官声音更低，“他们说，蛮子里有汉人。”
“汉人？”
“对，穿着蛮子的衣服，但说话是汉话，教他们怎么用投石机，怎么挖地道。”陈医官说，“我怀疑……是戍边司那些跑掉的人。”
林风心头一沉。戍边司的余孽，投靠了蛮子，反过来打汉人。这比蛮子本身更可怕。
“这事你跟赵守备说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陈医官说，“我想先跟你说。赵守备……毕竟是新来的，不知道关里这些恩怨。”
林风想了想：“我会找机会跟他说。你继续照顾伤员，这事先别外传。”
离开医棚，林风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外患未平，内忧又起。而且这内忧，可能就在他们身边。
封赏带来的喜悦持续了三天，然后就被现实冲淡了。
首先是春耕。关里开垦的三十亩地要播种了，但人手不够。关里四百多人，能下地干活的不到两百——其他要么要守墙，要么要熬盐打铁，要么是老人孩子。
“得雇人。”胡老头算了一天的账后说，“或者……买奴隶。”
“奴隶？”林风皱眉。
“草原上有俘虏，也有因为欠债卖身的。”贺老三说，“价格不贵，一个壮劳力，十斤盐就能换。但买来了，得管吃管住，还得防着他们跑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风摇头，“血磨关不能有奴隶。要人，就正经招工，给工钱，给饭吃，愿意留的留，不愿意的走。”
“那得花钱。”胡老头说，“朝廷赏的百两银子，看着多，但招工、买种子、买农具，一花就没了。”
“先花。”林风说，“钱花了能再挣，地种不出来，明年还得挨饿。”
赵固支持林风的决定。于是血磨关贴出了第一份“招工启事”：招农工三十人，管吃住，每月给盐一斤，干得好可以入籍。
启事贴出去三天，来了二十几个人——大多是附近的流民，也有几个是从草原逃回来的汉人俘虏。林风亲自面试，挑了些看起来老实的。
春耕在第四天开始。三十亩地，三十个农工，加上关里抽调的五十人，一共八十人。地是生荒地，土硬，草根多，干起来很费劲。林风也下地了，他前世虽然没种过地，但看过书，知道些基本常识：要深耕，要施肥，要选合适的种子。
“林副守备，这地……能种出来吗？”一个新来的农工问。他姓牛，四十多岁，以前在关中种地，因为战乱逃到北境。
“能。”林林风说，“只要用心，地不会骗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