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将军的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,震得老旧的金属构架嗡嗡作响。
那豪迈的笑意,却未能驱散现场凝滞的气氛。
僵局只是被暂时搁置。
一道无形的鸿沟,横亘在苏澈与这群代表着国家最高科研水平的专家之间。
信任。
引擎的实物震撼人心,但“顿悟”的说辞,在这些皓首穷经、将一生奉献给严谨科学的老人看来,无异于天方夜谭。
这更像是一种来源不明的技术,一个来路可疑的黑箱。
在它被彻底剖析、完全理解之前,国家不可能将空军的未来,押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。
老张专家脸上的怒气未消,只是被将军的威严强行压制,胸口依旧剧烈起伏。其余几位专家也是满脸的审慎与怀疑,目光在苏澈和那台暗金色引擎之间来回逡巡,仿佛在评估一个极度危险又充满诱惑的未知物。
苏澈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。
他读懂了他们的固执,也理解他们的担忧。
对这群人而言,理论推导过程不是繁文缛节,而是科学的基石,是通往真理的唯一路径。
没有这条路,再华美的殿堂,也只是空中楼阁。
言语已是多余。
他需要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他们固执的硬壳,让他们亲眼看看里面的东西。
他的目光动了动,最后定格在一位专家紧紧抱在怀里的保密文件夹上。那是一个牛皮纸质地的标准军用文件夹,封面上印着鲜红的“绝密”字样。
“各位专家。”
苏澈的声音不大,却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。
“刚才我看你们开来的那辆猛士车上,似乎放着一份关于‘涡扇-19’改进型的气动模拟数据?”
他指的,正是那个文件夹。
抱着文件夹的专家身体猛地一僵,下意识地将它往怀里又收了收,眼神瞬间警惕起来。
“这是绝密资料,你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看内容。”
苏澈打断了他,语气平静。
“但我刚才无意中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几个流场模拟缩略图。”
他转身,随手从一旁的破桌上拿起一支被遗忘的记号笔。
面前就是一块因为搬运设备而临时立在墙边的白板。
苏澈走到白板前,没有丝毫停顿,手腕一抖,记号笔在光洁的板面上飞快地划过。
“如果我没猜错,你们目前遇到的最大难题是,在高攻角机动状态下,进气道唇口边缘会产生不规则的激波附面层分离,也就是喘振。”
他的笔尖在白板上点出一个关键位置。
“这会导致推力瞬间出现灾难性的骤降,对吗?”
话音落下,那个抱着文件夹的专家,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身边的几位同事,脸色也齐齐一变。
这个问题,这个被内部称为“19改之癌”的拦路虎,已经折磨了整个气动设计研究院足足三个月。无数次的计算机模拟,数十次的风洞试验,耗费了海量的资源,却始终无法根除。
这是项目组最高级别的机密。
苏澈怎么可能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几张指甲盖大小的缩略图,就一语道破天机?
“这是因为你们的附面层隔道设计,思维依然停留在三代机的框架里,过于保守。”
苏澈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,他的话语和手中的笔同步进行。
“传统思路是拓宽隔道,或者调整激波锥角度,但这在高马赫数下,只会顾此失彼。”
白板上,一个精密的进气道剖面图迅速成型。
“如果,在这里,增加一个微型的锯齿状涡流发生器。”
他的笔尖在进气道唇口的内侧,勾勒出一排细微却结构复杂的锯齿。
“再配合我不久前推导出的‘苏氏流体方程’,对唇口曲率进行非对称修正……”
苏澈寥寥数笔,一个全新的、造型略显怪异的进气道唇口结构,跃然板上。
厂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剩下记号笔划过白板的“沙沙”声。
在场的,全都是浸淫航空发动机领域几十年的顶尖行家。
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没有。
那位一直负责进气道设计的专家,死死地盯着白板上的图形,双眼布满血丝,嘴唇无声地翕动,大脑中庞大的数据流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进行着模拟演算。
越算,他脸上的表情越是惊骇。
越算,他握紧的拳头抖动得越是厉害。
最后,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,猛地一拍大腿!
“妙啊!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,打破了满室的死寂。
“简直是神来之笔!通过主动制造可控的微型涡流,来‘梳理’附面层!这样一来……这样一来,喘振裕度至少能提高15%!我的天……”
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,最后几个字甚至带上了颤音。
15%!
对战斗机引擎而言,这是足以划分时代的一步!
一片死寂。
彻彻底底的死寂。
如果说,造出一台完整的引擎,还可以用“抄袭”或者“意外获得”来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