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2年,冬。
午后的阳光稀薄而惨淡,洒在四九城的积雪上,泛着刺眼的白光。
但这光,却照不透人心底的阴霾。
东城区,一栋独门独院的欧式小洋楼内。
与外面那个满街穿着破棉袄、为了几斤棒子面奔波的穷苦世界相比,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时空。
屋内温暖如春,壁炉里的无烟煤燃烧着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昂贵的留声机上,黑胶唱片缓缓转动。
悠扬的爵士乐像流水一样淌过铺着波斯地毯的地板。
空气中弥漫着煎牛排的油脂香气,还有红酒醒发后的醇厚芬芳。
这是一场接风宴。
一场属于“娄半城”的最后的奢华晚餐。
长条形的西餐桌上,摆满了银质餐具和精致的骨瓷盘。
身穿白色围裙的吴妈和几个佣人,正如履薄冰地忙前忙后,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上桌。
娄半城坐在主位上。
他今天特意换下了一身西装,穿上了一件紫红色的丝绸唐装,手里盘着一对闷尖狮子头核桃。
那张富态的脸上,此刻满是红光,眼角的鱼尾纹里都藏着笑意。
那是发自内心的得意。
儿子回来了!
而且是作为莫斯科大学的高材生,全须全尾地回来了!
在他看来,这就意味着娄家的基业有了接班人,意味着娄家这艘商业巨轮,将在新时代继续乘风破浪!
“来来来,云山,多吃点!”
娄母谭雅丽,一位出身谭家菜世家、保养得宜的贵妇人,不停地往儿子盘子里夹菜。
“在苏联那是受苦了,天天吃土豆列巴,哪有家里的饭菜养人?”
“看这脸瘦的,妈看着心疼。”
娄云山切了一块牛排,放进嘴里。
肉质鲜嫩,汁水四溢。
但他却感到一种强烈的、如鲠在喉的危机感。
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
在这个特殊的年代,这样的奢华,这样的享受,就是原罪!
就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桶!
旁边的娄晓娥,此刻正穿着哥哥带回来的新布拉吉裙子,在镜子前转圈圈。
“哥!这裙子真好看!”
“我要穿去学校,羡慕死她们!”
天真烂漫的笑声,在餐厅里回荡。
娄云山放下刀叉,擦了擦嘴。
他看着沉浸在喜悦中的家人,眼神逐渐变得冷静而锐利。
是时候了。
与其让他们在梦中被时代的车轮碾碎,不如现在就亲手打碎这个美梦,让他们彻底清醒过来!
“爸,妈,晓娥。”
娄云山开口了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。
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,拿出了准备好的礼物。
给母亲的是一套精致的俄罗斯套娃。
给晓娥的是几盒苏联产的巧克力。
最后。
他拿出了一叠厚厚的、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,轻轻放在了娄半城的面前。
“爸,这是给您的礼物。”
娄半城乐呵呵地放下手中的核桃,伸手去拆。
“嚯!这是什么好东西?”
“是苏联的伏特加?还是什么紧俏的工业订单?”
然而。
当牛皮纸拆开,露出的不是烟酒,也不是订单。
而是一叠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,以及几本外皮粗糙的俄文内部参考资料。
最上面的一张报纸上,赫然印着几个硕大的俄文单词——《真理报》。
娄半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有些不解地抬起头:
“云山啊,这是……?”
娄云山没有立刻解释,而是端起红酒杯,轻轻晃了晃:
“爸,先吃饭。”
“吃完饭,咱们爷俩好好聊聊这上面的内容。”
“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娄家身家性命的‘好东西’。”
“身家性命”四个字,娄云山咬得很重。
娄半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隐隐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。
但他毕竟是商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,很快就压下了心头的异样。
酒过三巡。
气氛看似重新变得热烈起来。
借着酒劲,娄半城那种旧时代商人的思维惯性,再次占领了高地。
他放下酒杯,一脸得意地看向娄云山,开始指点江山:
“云山啊,你如今回来了,也是时候考虑成家立业了。”
“虽说你和那个白家的丫头在谈恋爱,但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“白家那是当官的,规矩多,门槛高,咱攀那个高枝儿太累!”
说到这里,娄半城压低了声音,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:
“前两天,丰泽园的栾老板,特意托人来跟我说项,想把他那个留学回来的女儿许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