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城南纺织厂的赵老板,手里握着几千号人的大厂子,也有意跟咱们家结亲!”
“云山,你想想看。”
“咱们娄家有轧钢厂,栾家有餐饮界的人脉,赵家有纺织业的市场。”
“要是咱们几家联手,结成儿女亲家。”
“这强强联合,以后这四九城的商界,还得是咱们说了算!”
“到时候,哪怕是公私合营,咱们手里的筹码也多,跟政府谈判的底气也足啊!”
娄半城越说越兴奋,仿佛已经看到了娄家商业帝囯再次扩张的宏伟蓝图。
娄母也在一旁附和:
“是啊云山,那栾家姑娘我看过照片,长得挺标志……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打断了娄半城的畅想,也吓了娄母一跳。
只见娄云山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。
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冰冷的寒霜。
那眼神,不像是看着自己的父亲,倒像是看着一个正要往火坑里跳的疯子。
“爸。”
娄云山的声音冷得掉渣:
“你是嫌咱们娄家死得不够快吗?”
“还是觉得政府的刀不够快,非要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了送上去?”
全场死寂。
正在转圈的娄晓娥停了下来,吓得躲到了母亲身后。
佣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娄半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随即涨成了猪肝色。
作为一家之主,作为说一不二的“娄半城”。
他什么时候被儿子这么当众顶撞过?
“混账!”
娄半城一拍桌子,恼羞成怒: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“老子供你吃,供你穿,送你去苏联留学,你就学回来怎么顶撞老子?”
“我这是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你!为了这个家!”
“搞商业联盟有什么错?做生意不就是讲究个抱团取暖吗?”
娄云山站起身。
他没有被父亲的怒火吓退,反而一步步走到娄半城面前。
那种从尸山血海的苏联战场带回来的压迫感,竟然让娄半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“抱团取暖?”
娄云山冷笑一声,眼神如刀:
“爸,那叫抱团找死!”
“现在的形势是什么?是三反五反!是这片土地上几千年来未有之大变局!”
“政府现在对私营企业是利用、限制、改造!”
“你这个时候搞什么资本家联盟?搞什么商业壁垒?”
“在政府眼里,你这就是在结党营私!是在向新政权示威!是在给政府树靶子!”
“枪打出头鸟的道理,您经商这么多年,难道不懂吗?!”
这一连串的质问,像连珠炮一样,轰得娄半城脑瓜子嗡嗡作响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:
“哪……哪有那么严重?”
“不管谁坐天下,不都得吃饭穿衣?不都得要钢铁?”
“我在轧钢厂有股份,我每年给囯家交那么多税,我还解决了那么多工人的吃饭问题!”
“政府还给我定息呢!我是功臣!”
“他们还能卸磨杀驴不成?”
听到“功臣”这两个字,娄云山差点笑出声来。
太天真了!
这就是旧时代商人的局限性。
他们以为经济可以独立于政治,以为只要有利用价值就是安全的。
却不知道,在绝对的阶级斗争面前,这一切都是泡沫!
“功臣?卸磨杀驴?”
娄云山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。
他不再废话。
直接拿起桌上那叠俄文报纸和资料,当着全家人的面,狠狠地摊开。
手指指着上面被红笔圈出的一个个名字,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标题。
“爸,您不是问这是什么吗?”
“我现在就翻译给您听!”
“这上面记录的,是苏联在工业化初期,也就是‘新经济政策’结束后,那些曾经支持过革命、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资本家、富农们的下场!”
随着娄云山低沉而冰冷的翻译声,餐厅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。
“莫罗佐夫,纺织业巨头,支持过布尔什维克。1929年,资产全部没收,全家流放西伯利亚,途中冻死三人……”
“古契科夫,大银行家,主动捐献一半家产。1930年,被定性为投机倒把,秘密处决,家产充公……”
“还有这个,伊万诺夫,试图通过联姻巩固商业地位。结果全家被打成反革命集团,男的进古拉格,女的……”
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。
一段段血淋淋的历史。
没有修饰,没有遮掩。
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娄半城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