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意是先从脚底窜上来的。
刘协猛地睁开眼，黑暗像墨汁一样泼在眼前。他大口喘气，胸口像是压着块石板，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疼。
不对劲。
他在黑暗中摸索——身下是硬的，硌得脊梁生疼。伸手一摸，触感冰凉细腻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，能看见是某种深色的木头，雕着繁复的纹路。
这不是他那个出租屋的破床垫。
“我草……”
他撑起身子，脑袋里像是塞了团浸水的棉花，又沉又涨。记忆最后的片段是加班到凌晨三点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现在这算怎么回事？公司医务室？可医务室哪来这种雕花大床？
窗外的风声像鬼哭。
刘协扭头看去——木格子窗棂外，雪片在夜色里狂舞，拍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响声。殿内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的一盆炭火，火苗已经弱得只剩几点猩红，随时要灭。
他掀开身上那床厚重得离谱的锦被，赤脚踩在地上。
冰凉的地砖让他一哆嗦。
借着那点残火的光，他看见自己身上穿的是件白色的中衣，料子摸上去滑得像水，但薄得要命，根本挡不住这殿里刺骨的寒气。他环顾四周——这地方大得离谱，柱子粗得一人抱不过来，梁上垂下厚重的帷幔，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，像垂死者的衣摆。
殿内空旷得吓人。
除了这张大床，一张桌案，几个木架，几乎什么都没有。墙上连个装饰都没有，白惨惨的一片。空气里有股奇怪的混合气味——炭火的烟味、某种熏香的残味，还有一股……若有若无的霉味。
像很久没人住过了。
“有人吗？”他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出回音，吓得他自己又闭了嘴。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撞。
他走到桌案边，摸到个冰凉的东西——是个铜制的灯盏。旁边有火石和火绒，他哆嗦着打了半天，终于点燃了灯芯。
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圈光明。
然后他看见了铜镜。
镜面有些模糊，映出一张脸——苍白，瘦削，眼窝深陷，下巴上有稀疏的胡茬。看起来三十出头，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，空洞得像个窟窿，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，只有一片死灰。
这不是他的脸。
刘协的手一抖，灯盏差点翻倒。他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人，那人也盯着他。他抬手摸脸，镜子里的人也抬手——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，冰凉粗糙的触感真实得让人发毛。
“这……”
记忆的碎片突然涌上来，像冰锥一样扎进脑子里——
“陛下，董卓已破洛阳……”
“陛下快走！李傕郭汜的兵杀进来了！”
“曹司空到——”
“朕……朕准了。”
无数画面、声音、片段疯狂旋转，最后定格在一个词上:
刘协。
汉献帝刘协。
东汉最后一个皇帝。
“我穿越了……”他扶着桌案才没瘫下去，手指掐进木头的纹理里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，“还穿成了史上最憋屈的末代皇帝？”
前世那些历史碎片在脑子里炸开——被董卓立为傀儡，被李傕郭汜追着跑，被曹操“奉天子以令不诸侯”，最后还要被曹丕逼着禅让，封个“山阳公”了此残生。
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？
他猛地转头，看向桌案上那几卷竹简。手抖着展开最上面一卷，昏黄的灯光照出上面小篆写的日期:
建安二十五年，冬十月
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建安二十五年——曹操就是这一年死的！曹丕就是这一年逼宫篡位的！
按照史书记载，他现在应该就在许昌皇宫里，而曹操刚死在洛阳，曹丕正快马加鞭往回赶，准备操办完丧事就动手夺位。
距离他被赶下龙椅，最多还有两个月。
距离他“被禅让”，成为那个笑话一样的山阳公，进入后半生行医施药、苟且偷生的日子，只剩下……几十天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刘协笑了起来，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，越笑越癫，最后变成了干呕。他扶着柱子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前世他是个社畜，天天加班到猝死边缘，就为了那点房贷车贷。好不容易眼睛一闭一睁，以为能重新开局，结果直接进了地狱难度——还是个注定要GameOver的局！
“这他妈的算什么……”他喘着粗气，眼眶发烫，“上班如上坟，现在真他妈要上坟了，还是给自己上！”
窗外的风雪更大了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得灯焰疯狂摇曳，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。炭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“噗”地灭了，殿里瞬间暗了一半。
就在这时，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急，踩在雪地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细响。刘协浑身一僵，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——这深更半夜，皇宫里还能自由走动的，绝对不是普通人。
门被推开一道缝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侧身挤进来，反手迅速合上门。是个宦官，看年纪四十上下，面皮白得没有血色，穿着深青色的袍子，肩上落着没拍干净的雪沫。
那人抬眼看见刘协站在阴影里，先是一愣，随后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，整个身子都在发抖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醒了？”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被墙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