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协没说话。他盯着这个宦官,脑子里飞快搜索记忆——这人叫张禾,是少数几个还没被清理掉的“旧宫人”,伺候了他快十年。
但谁知道现在还是不是他的人?
在这座皇宫里,连柱子后面都可能藏着曹家的耳目。
“何事?”刘协开口,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张禾抬起头,脸在昏暗的光里扭曲成一团恐惧。他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洛阳……洛阳急报。”
刘协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来了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他强迫自己站直,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疼,但疼才能让他保持清醒。他必须演好这个角色——演好这个懦弱、无能、任人摆布的汉献帝。
“说。”一个字,吐出来像冰碴。
张禾又磕了个头,声音抖得更厉害了:“魏王……魏王曹操,薨了。就在三个时辰前,洛阳行宫。”
殿里死寂。
只有风雪在窗外呼啸。
刘协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脑子里却炸开了——曹操死了!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、把他当提线木偶摆了二十多年的曹孟德,真的死了!
按照正常逻辑,他这个皇帝应该……悲伤?不,他应该恐惧。因为曹操一死,压在那帮野心家头上的最后一块石头没了。曹丕、曹彰、曹植,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文武大臣,谁不想在这场权力盛宴里分一杯羹?
而他这个皇帝,就是宴席上最肥的那块肉。
“还有呢?”刘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曹丕在哪?”
张禾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,几乎要贴到地上:“魏王世子……已接掌魏王印绶,正率亲卫铁骑,星夜赶回许昌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挤出后面半句:
“此刻……车驾已到宫门外。”
刘协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这么快?
曹操刚死三个时辰,曹丕就到了宫门外?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曹丕根本没在洛阳耽误,甚至可能曹操还没咽气他就已经动身了!
“他要做什么?”刘协问。
张禾抬起头,那张惨白的脸上,眼泪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淌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最后,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让刘协浑身血液都凉透的话:
“他说……要进宫面圣,商议魏王身后事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殿外远远传来了马蹄声。
很多马,铁蹄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,声音在雪夜里传得格外清晰。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铿锵声,靴子踩雪的咯吱声,还有压低嗓音的传令声——
宫门,被打开了。
刘协猛地转身,看向那扇厚重的殿门。门外火光晃动,人影幢幢,脚步声正由远及近,朝着这座寝殿而来。
越来越近。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在胸腔里撞得肋骨生疼。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,血渗出来,温热黏腻。
张禾还跪在地上,抖得像风里的枯叶。
殿内的烛火疯狂摇曳,墙上的影子狰狞扭曲。风雪从窗缝里灌进来,卷着刺骨的寒意,把最后一点温度都抽干了。
刘协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门。
门外是曹丕,是刀剑,是即将压下来的、足以碾碎他的一切。
门内是他,一个刚穿越过来、手无寸铁、连自己这张脸都还没习惯的末代皇帝。
“商议身后事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这话说得真客气。
客气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脚步声停在了殿门外。
紧接着,是一个年轻、沉稳、却透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,穿透厚重的门板传进来:
“臣,曹丕,求见陛下。”
声音在风雪夜里清晰得可怕。
刘协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他脸上所有的情绪——恐惧、愤怒、绝望——全部消失了。只剩下那片镜子里见过的、空洞的死灰。
他转身,走向那张冰冷的龙榻,慢慢坐下。
手指抚过榻沿雕刻的龙纹,触感冰凉坚硬。
“传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让魏王世子,进殿。”
张禾连滚爬爬地起身,踉跄着去开门。
殿门被拉开一道缝的瞬间,风雪卷着刺骨寒意狂涌而入,烛火“噗”地灭了一半。
刘协坐在那片残存的昏暗里,看着门外火光中那道挺拔的身影,缓缓踏过门槛。
靴子踩在地砖上,一步,一步。
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