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子建。”曹丕又补了一句,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嘲讽,又像是厌恶,“我那好弟弟,文章写得天下第一,朝中替他说话的老臣,可也不少。”
他往前最后一步。
现在,两人之间只剩两步距离。
刘协甚至能看清曹丕眼底的血丝,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气——这人来之前喝过酒。不是烈酒,是那种度数很低的温酒,但在这冰冷的殿里,那气味格外明显。
“陛下。”曹丕忽然弯下腰,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。
刘协浑身一僵。
但曹丕没拔剑。他只是握着剑柄,手指在暗红色的宝石上轻轻摩挲,像在抚摸什么活物。
“父王去得突然。”他又重复了这句话,但这次语气完全不同,“许多事,都没来得及交代——比如这天下,往后该怎么走。”
刘协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撞,撞得太阳穴发疼。他强迫自己抬起头,迎上曹丕的目光。
那目光像两把锥子,要钉穿他的脑子。
“世子……想要朕怎么做?”他问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曹丕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刘协以为时间都停了。久到殿外又起了一阵风,拍在窗纸上“哗啦”一声响,惊得角落里跪着的张禾浑身一哆嗦。
然后曹丕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没温度的弧度,是真的笑——嘴角咧开,露出牙齿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。但那双眼睛里,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“陛下是天子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又变得恭敬起来,甚至往后退了半步,微微躬身,“臣怎敢教陛下做事?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刘协身后的龙榻。
那张榻很大,很空。铺着的锦被是暗黄色的,绣着龙纹,但有些地方线头已经松了,露出底下发白的棉絮。
“只是这龙椅,坐着累。”曹丕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,“陛下坐了二十多年,也该……歇歇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重物倒地。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,甲胄碰撞声,还有压低嗓音的喝令——
“什么人?!”
“有刺客?!”
“保护世子!”
混乱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,虽然模糊,但能听出外面的骚动。曹丕眉头一皱,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,但没立即转身。
刘协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。
刺客?这个时候?谁派的?曹彰?还是别的什么人?
但曹丕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,那些嘈杂声很快平息下去,只剩下风雪声。然后他转回头,看向刘协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。
“看来今夜,许昌不太平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庆幸。
刘协没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手指在袖子里已经掐得麻木了。血估计流了不少,袖子里那片布料应该已经湿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手腕上。
曹丕又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很轻,但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。
“陛下好好休息。”他说,语气忽然变得温和,像个体贴的臣子,“臣先行告退。有些事……不急。”
他转身,走向那扇门。
玄色大氅还搭在木架上,他没拿。暗红色锦袍的背影在昏黄的烛光里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只蛰伏的兽。
张禾连滚爬爬地过去开门。
门开了一道缝,风雪又灌进来。曹丕走到门口,脚步顿住。
他没回头。
只是侧过脸,声音顺着风雪飘过来,轻飘飘的,却每个字都像砸在刘协心上:
“对了,陛下。”
刘协抬眼。
曹丕回过头,看向他,嘴角又勾起那个没温度的弧度。目光扫过那张空荡冰冷的龙榻,最后落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。
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刘协浑身血液都冻住的话:
“这龙椅,坐着可还暖和?”
话音落下,他踏出门去。
身影没入外面风雪弥漫的黑暗里。
门被张禾颤抖着合上。
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
殿内重新陷入死寂。
刘协还坐在榻沿,一动不动。手指在袖子里松开,掌心一片黏腻湿滑。他低头看去——袖口已经染红了,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一滴,两滴,落在冰冷的地砖上,绽开几朵暗红的花。
窗外的风声更紧了。
像哭,又像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