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彻底敞开的瞬间,风雪卷着寒意扑进来,烛火猛地一暗。
曹丕就站在那片昏黄与黑暗的交界处。
他披着件玄色大氅,肩头落着没化的雪,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。大氅下露出暗红色的锦袍衣角,腰间束着玉带——带子上挂着一柄剑。
剑鞘是黑色的,没什么纹饰,但剑柄顶端嵌着颗暗红色的宝石,在晃动烛火里像只半睁的眼。
他就那么站着,没立即进来,目光先扫过殿内——扫过墙角将熄的炭盆,扫过空荡得能听见回声的大殿,最后落在龙榻上那个穿着单薄中衣、脸色苍白如纸的皇帝身上。
那目光像刀子,一寸寸刮过皮肤。
刘协坐在榻沿,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死死攥紧。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传来刺痛,但这痛让他清醒——清醒地记得自己现在是谁,该演什么戏。
“臣,曹丕,拜见陛下。”
曹丕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他往前踏了一步,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“嗒”声。身后那扇门被张禾颤巍巍地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风雪声,但殿内反而更静了,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“噼啪”爆开的轻响。
他没跪。
只是微微躬了躬身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然后直起身,目光直直看向刘协。
按礼制,臣子深夜闯宫,佩剑入殿,见天子不跪——这每一条都够砍头的。但曹丕做得那么自然,自然得像回自己家。
刘协感觉喉咙发干。他吞咽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轻微的“咕噜”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魏王世子……节哀。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沙哑,但尽力稳住了,“魏王薨逝,实乃国之大殇。”
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想笑。国之大殇?曹操死了,这朝廷上下怕是有九成人在偷着乐,剩下一成在盘算怎么站队。
曹丕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往前又走了两步,走到殿中央,离龙榻只剩下七八步的距离。这个距离,刘协能清楚看见他眼角有些发红——不知道是哭过,还是连夜赶路熬的。
“父王临终前,还念着陛下。”曹丕说,声音放轻了些,“说受汉室厚恩,二十余年,无一日敢忘。”
屁话。
刘协在心里骂了一句。曹操念着他?念着怎么把他当提线木偶还差不多。但他脸上适时露出哀戚之色,甚至还抬起袖子,擦了擦眼角——虽然那里干得很,什么都没擦出来。
“魏王忠勤王事,朕……朕都知道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。
演技满分。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。前世加班时应付领导检查练出来的表面功夫,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。
曹丕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现在只剩五步了。
这个距离,刘协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寒气,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熏香味——是檀香,但里头又掺了点别的,闻着有些刺鼻。还能看见他大氅领口露出的内衬衣领,绣着极精细的云纹,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奢侈。
比起这空荡冷清得像冷宫的寝殿,曹丕这一身行头,才更像天子该有的派头。
“父王去得突然。”曹丕又开口,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试探,又像是铺垫,“许多事,都没来得及交代。”
来了。
刘协心往下沉。掌心掐得更紧,血渗出来,温热黏腻地糊在手指上。
“世子是指……”他故作不知。
曹丕没立即回答。他抬手,解开了大氅的系带。动作很慢,慢得像在拆什么珍贵的礼物。玄色大氅滑落,被他随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——那木架原本该是放天子冠冕的地方,现在空着,积了层薄灰。
大氅落下,露出里面那身暗红色锦袍的全貌。袍子用的是上好的蜀锦,烛光一照,暗纹如水波流动。腰间玉带正中央,镶着一块白玉雕的兽头——是虎。
虎符。
刘协瞳孔微微一缩。虽然只是装饰,但这暗示太明显了。
曹丕转过身,重新面对他。现在没了大氅的遮掩,能清楚看见他腰间那柄剑——剑柄上那颗暗红宝石,正对着刘协的方向,像只真的眼睛在盯着他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主。”曹丕说,声音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,“魏国……也不可。”
殿里死寂了一瞬。
刘协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。中衣黏在皮肤上,冰凉一片。但他脸上还绷着那副哀戚又茫然的表情,甚至恰到好处地眨了眨眼,像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。
“世子是说……魏王之位?”他试探着问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,“按礼法,自然该由世子承袭。朕……朕明日便下诏。”
“明日?”曹丕重复了一遍,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那弧度里没半点笑意,只有冷。
“陛下可知,此刻洛阳城外,驻扎着多少兵马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现在只剩四步了,“青州兵三万,虎豹骑八千,还有各郡太守调来的郡兵——粗粗算来,不下十万。”
刘协的呼吸滞住了。
“这十万人,都在等一个消息。”曹丕又往前一步,三步,“等他们的新主是谁。”
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,“噗”地彻底灭了。
殿里只剩下桌上那盏铜灯还在烧,光晕缩得更小,勉强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。刘协坐在那片昏暗里,能清楚看见曹丕脸上的每一寸表情——那是一种压抑着的、近乎亢奋的平静。
像猎手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眼神。
“世子……”刘协开口,声音有点抖——这次不是装的,是真的,“世子何出此言?魏王之位,除了世子,还有谁能……”
“曹彰。”曹丕吐出两个字。
殿内的空气好像又冷了几度。
“我那三弟,此刻正在邺城。”曹丕继续说,声音压得更低,像在说什么秘密,“手握五万精兵。他若知道父王薨逝的消息,从邺城到许昌,快马加鞭,五日可至。”
刘协手心全是汗。
他脑子里飞快转着——曹彰,那个勇武过人、被曹操夸赞“黄须儿”的三子。历史上曹丕继位后,曹彰确实带兵来过洛阳,差点就闹出乱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