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的时候,刘协开始咳嗽。
不是那种轻轻的咳,是撕心裂肺的、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动静。他趴在榻边,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,肩膀一耸一耸,每咳一声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呼哧声。
声音大到殿外都能听见。
“陛、陛下?”张禾慌慌张张推门进来,手里还端着盆热水,差点摔了。
刘协没理他,继续咳。咳得脸色涨红,眼角逼出泪来,手死死攥着胸口的中衣,把那片薄薄的布料攥得皱成一团。然后他猛地一弯腰——
“噗!”
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地上。
地砖是青灰色的,那摊血泼上去,像朵开败了的花。暗红,粘稠,还带着点泡沫。
张禾手里的铜盆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热水泼了一地,热气在寒冷的殿里腾起来,雾蒙蒙的一片。他扑通跪倒,膝盖砸在水渍里,声音都变了调:“陛、陛下!您这是——”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刘协又咳了几声,这次咳得轻了些,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软软地往榻上一倒,眼睛半闭着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传……传太医……”他挤出几个字,声音弱得像蚊子叫。
张禾连滚爬爬往外冲,袍子下摆都湿透了也顾不得。殿门大开,寒风灌进来,吹得刘协打了个哆嗦。
他躺在榻上,眼睛眯成一条缝,透过睫毛看着殿顶的梁木。那些木头年头久了,有些地方已经发黑,结着蛛网。
嘴里还有血腥味。
是真的血——刚才他狠心咬破了口腔内壁,咬得够深,血一下子涌出来。疼是真疼,但效果也是真好。那摊血喷出去的瞬间,他自己都有点恍惚,好像真的病入膏肓了。
【任务进度:1/3日】
【演技判定:优秀】
【提示:请保持状态,避免被识破】
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,冰冷,但莫名让人安心。
刘协闭上眼睛,开始调整呼吸。要急促,要浅,要带着那种肺里漏风似的杂音。前世他有个同事是话剧演员,教过他一点表演技巧——演病人最难的不是咳,是呼吸。呼吸对了,整个人就对了。
他练了几次,找到感觉了。
殿外很快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,急匆匆的,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。
“快!快!”
“陛下如何了?”
“让开,都让开!”
门被推开,进来三个人。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,穿着太医令的官服,脸瘦得像刀削,山羊胡都白了。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医官,手里提着药箱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
太医令姓王,刘协记得。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,从灵帝那会儿就在了。这人医术怎么样不知道,但有一点很明确——他能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医术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瞎,什么时候该聋。
“陛下!”王太医令扑到榻边,手指搭上刘协的手腕。
手指冰凉。
刘协心里冷笑。这老家伙手这么冰,要么是刚才在外头冻的,要么是吓的。或者两者都有。
王太医令闭着眼,眉头越皱越紧。搭了半天脉,又翻开刘协的眼皮看,掰开嘴看舌苔,最后还凑近了闻呼吸的气味——那股血腥味混着清晨冰冷的空气,呛得他往后缩了缩。
“如何?”刘协虚弱地问,声音气若游丝。
王太医令额头冒出细汗。他收回手,跪直身子,嘴唇哆嗦了几下,才说:“陛下……陛下这是急火攻心,又染了风寒,邪气入肺……”
“说人话。”刘协打断他,又咳了两声,“朕……会不会死?”
这话问得直接,直接到王太医令浑身一抖。
“陛下洪福齐天,必、必能逢凶化吉……”老头开始背书似的说套话。
“朕问你,会不会死?”刘协盯着他,眼神空洞,但深处有东西在烧。
王太医令不敢看他了,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若好生调养,静心休养,当无大碍……只是、只是这病来得急,需、需静养些时日……”
“几日?”
“少则……七八日,多则……旬月。”
刘协心里松了口气。够了。系统任务只要三日,这老头给开了七八日的病假,超额完成。
但他脸上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甚至眼睛一闭,头一歪,像是晕过去了。
“陛下!陛下!”王太医令慌了,赶紧掐人中,又让医官拿银针。
刘协忍着疼,一动不动。心里却在数数:一、二、三……
数到十的时候,他“悠悠转醒”,眼神涣散地看着屋顶,喃喃道:“朕……朕梦见先帝了……先帝说……说汉室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“晕”了过去。
这次是真晕——装的。但他能感觉到,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王太医令的手抖得厉害,那两个年轻医官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先帝。汉室。
这两个词在这种时候从皇帝嘴里说出来,跟扔炸弹没什么区别。
殿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脚步声很稳,不疾不徐,踩在雪地上发出均匀的咯吱声。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进来:
“王太医令,陛下如何了?”
刘协眼皮动了动,没睁眼。
是曹丕的人。听声音,应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语气恭敬,但那份恭敬像是糊在表面的油,底下全是冷。
王太医令连滚爬爬出去,在殿门口压低声音汇报。刘协竖起耳朵听,但听不清具体说什么,只隐约听见“急症”“需静养”“旬月”几个词。
那年轻声音又问了几句,然后说:“既如此,便请太医令好生照料。魏王世子听闻陛下染疾,特命在下带了几支老山参来,给陛下补补身子。”
“多谢世子关怀……”王太医令的声音在抖。
“还有。”年轻声音顿了顿,“世子说了,陛下龙体欠安,朝中诸事繁杂,便不必劳烦陛下操心了。自今日起,一应奏章,暂由世子代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