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启章和三年,淮水决堤,黄泛千里。经半载赈济,灾黎虽暂得安身,然百废待兴,田畴荒芜,市井萧条。尤令恻然者,是为流离女子——或丧夫失怙,或孑然一身,无耕织之能,乏营生之技,唯能倚门垂泪,坐困穷途。
青峄山麓,旧有破庙一座,今已易名“绛云坊”。院墙新葺,覆以青瓦,门楣悬紫檀牌匾,上镌三字,笔力秀逸而藏风骨,乃坊主南宫红手书。坊内井然,数十架晾杆纵横,晾桃花瓣、荷蕊粉、蜂蜡块之属;十余口瓷臼列于台前,臼旁置玉碾、竹模、锡盒诸器。荆钗布裙之女,环立而作,指尖虽带薄茧,眉眼间却漾活气,不复往日愁容。
坊主南宫红,本是异世客,身怀现代美妆绝技,尤擅古法胭脂。穿越来此,见女子生计维艰,遂力排众议,开坊授艺。更耗三月之功,亲笔撰《胭脂制作要诀》一卷,凡五十种秘术,倾囊相授,无半分藏私。其中“点绛唇·朱砂凝色”一法,为诸方之首,最得时人追捧。
是日,坊内香风满溢,女子们屏息凝神,围立中台两侧。南宫红一身素缟襦裙,发髻仅以木簪绾就,唯指间银戒,是其异世唯一念想。她手持玉碾,立于青瓷臼前,臼中盛辰州丹砂,已浸桃花露三日。其声清越,如珠落玉盘,句句入耳:“辰州丹砂,乃朱砂上品,色正纯瑕。诸位切记,浸露必选上巳日晨露中初绽之桃花,捣汁密封,埋梅树下三昼夜,此为去燥取香之关键。”
言罢,她抬手示意,旁有女徒捧出一纸黄麻笺,贴于壁上。笺上墨色如新,正是南宫红手书的文言要诀,乃“点绛唇·朱砂凝色”之秘法:
点绛唇朱砂凝色方
辰州上品丹砂三钱,去杂存精,置青瓷臼中。采上巳日晓露未晞之桃花,择半绽者百枚,捣汁滤渣,得桃花露半盏。以露浸丹砂,密封瓷瓮,埋老梅树下,历三昼三夜,取之。
漉出丹砂,复入瓷臼,执暖玉碾,顺时针研之,凡三百转。多则色暗,少则粒粗,毫厘不可差池。研至丹砂成膏,色泽如赤霞映水,质地如酥酪融脂,方为得法。
腊月白蜂蜡一钱,隔水温熔,待蜡汁澄澈如泉,缓倾丹砂膏内,复顺研五十转,使蜡膏相融,无有凝滞。
取竹制胭脂模,纹作缠枝莲,洗净烘干,以玫瑰露轻刷模壁。倾蜡膏入模,置阴翳处半日,待其凝定。脱模后,以油纸裹之,贮于锡盒,置干燥通风之所,经年不褪其色,不散其香。
此方云云,字字珠玑,不仅载古法之妙,更藏南宫红异世之智。顺时针三百转,乃循分子匀散之理,使朱砂颗粒细腻无匹;梅树埋露,借梅之寒性中和丹砂燥气,免伤唇肌;腊月蜂蜡,取其熔点适中,锁色护唇之功最优。此等巧思,融于古方,令绛云坊胭脂一出,便名动青峄左右。
其胭脂之特色,亦有专述:色呈赤霞,艳而不妖,淡施则樱唇微绽,浓抹则点绛含春。触之温润,如抚良玉;嗅之清芬,兼带桃香与梅韵。上唇之后,不沾罗帕,不褪颜色,更能润燥护唇,疗唇裂之疾。较之坊间粗制滥造者,不啻天壤之别。
坊门之外,立一青衫男子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乃大启五皇子慕容博。他一身常服,玉带束腰,虽无仪仗,却难掩矜贵之气。自南宫红建坊之始,慕容博便倾力相助:寻辰州上品丹砂,拨灾区闲置屋舍,通青峄县商铺销路。或有流言,谓其心怀天下,怜悯灾女;或有私议,称其觊觎秘方,欲植势力。慕容博闻之,不辩不驳,唯常于坊外伫立,目光落于南宫红身影,眼底情绪,深不可测。
南宫红似有所感,抬眸与慕容博隔空相望,微微颔首。旋即转顾身侧一女,温言叮嘱:“阿玲,你今日所研丹砂,已二百七十转,再研三十转便可。切记不可急功,否则颗粒粗砺,坏了整批胭脂。”
被唤阿玲者,年方十七,梳双丫髻,面含婴儿肥,荆钗布裙,却难掩灵秀。其家本居淮水之滨,洪灾中父母双亡,唯遗一弟,卧病在床,赖阿玲在坊中挣得月钱,延医抓药。阿玲生性勤勉,悟性极高,乃绛云坊首批学徒,亦是南宫红最器重之徒。闻南宫红之言,阿玲脸颊微红,忙执玉碾,顺时针细细研磨,口中应道:“红姐姐放心,玲儿定数足三百转,绝不让次品出坊。”
阿玲对这批胭脂,视若珍宝。盖因此乃绛云坊首批量产之朱砂胭脂,每盒可售二十文,坊中女子除月钱外,更可按成抽赏。阿玲盘算,若这批胭脂售罄,便可得赏钱五十文,足以给弟弟买半月之药,助其下床行走。是以其研磨之时,分外用心,玉碾转动,节奏匀缓,唯恐差之毫厘。
时光荏苒,玉碾与瓷臼相磨之声,伴香风流转,直至暮色四合。首批丹砂膏,已至加蜂蜡定型之最后关头。坊内女子,皆面露期待,眉眼间跃动着对生计的希望。南宫红亲掌铜勺,将熔好的蜂蜡缓缓倾入瓷臼,玉碾轻转,丹砂与蜂蜡渐渐相融,散出桃香与蜡香交织的清芬。
阿玲自告奋勇,留坊看守:“姐姐们劳碌一日,皆可归家歇息。这批胭脂即将定型,玲儿在此守着,绝不让猫狗惊扰,亦不让尘灰落于模中。”
众女见其态度坚决,又知其对胭脂之珍视,便纷纷收拾器具,道谢而去。南宫红本欲留下相陪,却被慕容博唤至坊外。慕容博递上一锦盒,内藏一支暖玉碾,质地温润,触手生凉。“辰州贡玉所制,研磨时不伤膏体,且能增其温润之性。你那支旧碾,已生裂纹,当换之。”
南宫红接过锦盒,指尖触玉,心中微动。她与慕容博之交,始于客栈之遇,昔日他为账房,今为坊中后盾。然其身份特殊,一举一动,皆牵朝堂风云。他的支持,究竟是真心为民,还是暗藏政治算计?南宫红沉吟间,慕容博已开口:“绛云坊声名日盛,青峄周边商铺,皆来求货。不日便可扩坊,再纳二十名灾女。”
两人立坊外半刻,论坊中生计,议扩坊之策,直至夜色渐浓,疏星初现。南宫红忽记起坊内阿玲,忙道:“阿玲一人在坊中,怕是饥了,我且回去看看。”
慕容博颔首,与她一同转身入坊。
甫推坊门,一股寒意陡然袭来。晾杆上的胭脂模依旧整齐,即将定型的朱砂膏安然无恙,然守在一旁的阿玲,却杳无踪影。
坊内寂静,唯风穿窗棂,发出呜呜之声。南宫红心头一紧,疾步至阿玲常坐的案前。只见案上瓷臼倾侧,半盒未定型的朱砂膏洒于案面,色泽赤红,在烛火下透着几分诡异。凳倒于地,却无打斗之迹,亦无血迹之痕。
“阿玲!阿玲!”南宫红的声音带着颤抖,她遍寻坊内角落,从晾杆之后到柴房之中,喊破了喉咙,却无半点回应。
慕容博的脸色瞬间沉凝,他俯身检视那半盒朱砂膏,指尖沾少许,置于鼻尖轻嗅,眉峰紧锁:“膏体尚温,离其离去,不过半刻。现场无挣扎之痕,无呼号之迹,不似被强人所掳。”
南宫红目光灼灼,扫过坊内一切,忽道:“阿玲的包袱!她每日来坊,必带包袱,内有弟弟的药,还有针线。”
慕容博闻言,即刻转至坊后柴房——那是阿玲的住处。推开门,屋内陈设简陋,却收拾得一尘不染。阿玲的包袱端放床头,内中药包完好,针线亦在,甚至连明日要穿的布裙,都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她无离坊之意。”慕容博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寒意,“必是有人以某种由头,诱其出坊,或暗中掳走,却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。”
南宫红的心,瞬间沉入冰窖。绛云坊日益红火,早已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破庙工坊。《胭脂制作要诀》所载五十秘术,早已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囊中之物。觊觎秘方的黑手,是否已悄然伸来?那半盒未定型的朱砂膏,又藏着怎样的玄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