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玲失踪已逾五日,黑市摊贩暴毙的消息传扬开来,不仅让坊中女子人人自危,更引得青峄县内流言四起——有说绛云坊的胭脂藏着秘方,惹来了江湖恶徒;有说那摊贩是因贪墨胭脂遭了报应;更有甚者,竟将“救命胭脂”与“索命毒笺”联系在一起,暗指坊中膏脂藏着致命的杀机。
坊内的香风,今日里也带着几分凝滞。女子们垂首劳作,指尖的银杵与玉碗相触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唯有偶尔抬眼时,眼底的惶惑与担忧,难以掩饰。南宫红一身素白襦裙,发髻间仅簪一支榴花簪,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。自黑市摊贩暴毙后,她便日夜思索,月魄膏的秘方从未外泄,那摊贩口中的粉末从何而来?铁力木碎屑与仿造的乌木杵,又藏着怎样的关联?
今日坊中要制的,是《胭脂制作要诀》中位列第四的“醉春烟·花露凝香”。此乃香膏之属,非唇脂非面靥,却最受市井女子与文人雅士的青睐——既可涂于腕间颈侧,作随身香氛;亦可点于发梢衣袂,增清雅之气。因需融合三种花露与玫瑰精油,工艺最为繁复,对原料的纯净度要求也最高。
南宫红缓步走到中台之前,台上摆着三只白玉瓮,分别盛着桃花露、杏花露、梨花露,旁侧立着一具铜制的蒸馏器,器身光洁,连接着竹制的冷凝管,末端垂入一只青瓷碗中。这具蒸馏器,是南宫红依着现代蒸馏冷凝原理,寻青峄县的铜匠改造而成,外观古朴,内里却藏着异世的智慧。她抬手示意,女徒便将一纸黄麻笺贴于壁上,笺上墨字清隽,除文言要诀外,更题着一句诗:“醉春烟里花露重,一缕香风透绛纱。”
其文言要诀曰:
醉春烟花露凝香方
采清明日晓露未晞之桃花、谷雨日晨雾初散之杏花、立夏日朝晖未盛之梨花,各百朵,去蒂留瓣,分置三只白玉瓮中。注晨露浸没花辨,密封瓮口,置向阳处晒三日,取花露各一盏,滤去残瓣,得清露三盏。
取铜制蒸馏器,洗净烘干,将三盏花露混合倾入器内。器下燃桑柴火,火势需微而恒,不可猛火急沸。器顶覆以湿布,使蒸汽遇冷成露,沿冷凝管滴入青瓷碗中。蒸馏凡一炷香时,得提纯花露一盏,此为“醉春露”。
选西域进贡之玫瑰精油一滴,需经三年陈化,其香清冽而不腻。将玫瑰精油缓倾醉春露中,以玉簪顺搅五百转,使油与露融,无有分层。
复取白芨粉二钱,温水调至糊状,倾入花露精油中,逆搅三十转,增其黏附之性。
取玉制香膏模,纹作缠枝桃花状,洗净烘干,以醉春露轻刷模壁。倾膏入模,置阴凉通风处,历三昼夜定型。脱模后,以油纸包裹,贮于香木盒中,置干燥处,可保三月不腐,其香如初。
此方云云,藏着南宫红最精妙的异世巧思。三种花露分时节采摘,是取其花期之精华,香氛层次分明;蒸馏提纯的过程,是利用现代分离技术,去除花露中的杂质与涩味,使香氛更纯净;玫瑰精油的陈化要求,是因其香气会随时间沉淀,更显醇厚;而白芨粉的添加,不仅是成膜剂,更能让香膏与肌肤相融,留香更久。
其香膏之特色,亦有专述:色呈淡粉,如春日烟霞,触之温润细腻,如抚花瓣。嗅之有桃花的甜香、杏花的清芬、梨花的淡雅,交融着玫瑰精油的馥郁,层次分明,浓淡相宜。涂于腕间颈侧,香风缕缕,持久不散,兼能润燥护肤,疗愈肌肤干燥粗糙之疾。较之坊间以香料与猪油调和的香膏,不啻天壤之别。
南宫红伸手抚过铜制蒸馏器的器身,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诸位切记,花露蒸馏,火势是关键——猛火则花露焦糊,香氛尽失;微火则蒸汽不足,提纯不净。冷凝管需以湿布裹之,使蒸汽快速液化,此为‘醉春露’纯净之根本。玫瑰精油与花露相融,顺搅五百转,是取其香氛层次;白芨粉逆搅,是增其黏附之力。”
她的话音未落,慕容博便一身玄色常服,缓步走入坊中。他的面色依旧沉凝,手中提着一个锦盒,走到南宫红身边,低声道:“陆峥已查清,那黑市摊贩的摊位,除了仿造的乌木杵,还藏着少许花露残渣,其质地与你坊中所用的桃花露,极为相似。”
南宫红的心头猛地一震,她转头看向台上的三只白玉瓮,眼底闪过一丝惊疑:“花露残渣?莫非,黑手的目标,不仅是我们的秘方,还有我们的原料?”
“不无可能。”慕容博将锦盒打开,里面果然盛着少许暗绿色的残渣,散发着淡淡的桃花香,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,“仵作查验摊贩尸身时,发现其体内除了月魄膏粉末,还藏着一种不明毒素,此毒与花露残渣的气味,隐隐相合。”
坊内的女子们闻言,瞬间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,纷纷后退一步,看向自己手中的花露碗,眼中满是恐惧。她们每日与花露为伴,若是花露中藏着毒素,岂不是自己也身处险境?
南宫红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波澜,她拿起锦盒中的残渣,放在鼻尖轻嗅,眉头瞬间紧锁:“这股腥气,绝非花露本身所有。只是,毒素溶于花露之中,寻常方法,根本无法检出。”
慕容博的目光落在那具铜制蒸馏器上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:“你前日曾说,这蒸馏器可提纯花露,去除杂质。若是用此法处理花露残渣,可否将毒素与花露分离?”
南宫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慕容博的话,点醒了她——蒸馏冷凝的原理,不仅能提纯花露,更能分离不同沸点的物质。花露的沸点低,会随蒸汽冷凝成露,而毒素若是沸点高的物质,便会残留在蒸馏器的底部。
“快!取坊中今日所用的花露,以及阿玲失踪前留下的花露残渣!”南宫红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,她亲自将锦盒中的残渣,与坊中新鲜的桃花露、阿玲工位上残留的花露残渣,分别倾入三只小型蒸馏器中。
女子们纷纷围拢过来,屏气凝神地看着她操作。慕容博亦站在她身侧,目光紧紧锁定着蒸馏器的冷凝管。南宫红仔细调整着柴火的火势,确保火势微而恒,她的指尖微微颤抖,却依旧动作精准——这不仅是为了追查毒源,更是为了证明绛云坊的清白,为了找到阿玲失踪的线索。
一炷香的时间,转瞬即逝。
南宫红依次取下三只蒸馏器的底部,只见盛放新鲜花露的蒸馏器底部,只有少许无色的残渣;盛放阿玲工位残渣的蒸馏器底部,有一层淡绿色的残渣,散发着与锦盒中相似的腥气;而盛放黑市摊贩残渣的蒸馏器底部,那层暗绿色的残渣更厚,腥气也更浓烈。
“成了!”南宫红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,她用玉簪挑起一点淡绿色的残渣,放在鼻尖轻嗅,“这便是不明毒素!它的沸点远高于花露,蒸馏时不会随蒸汽冷凝,只会残留在器底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坊中今日的新鲜花露,并未检出毒素,说明毒素并非来自花露本身。而阿玲工位的残渣中有毒素,黑市摊贩的残渣中毒素更浓,这说明,毒素是在阿玲使用花露之后,被人悄悄添加进去的!”
慕容博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,他接过那点淡绿色的残渣,指尖捻动,眼底寒芒闪烁:“此毒色泽暗绿,气味腥涩,绝非寻常毒物。青峄山左近,唯有药王谷的弟子,擅用此类植物毒素。而药王谷,素来与六皇子慕容瑾过从甚密。”
六皇子慕容瑾!
这个名字,如同一道惊雷,在南宫红的心中炸响。她想起前几日,慕容瑾曾派人前来绛云坊,欲以高价收购《胭脂制作要诀》,被她婉言拒绝。难道说,阿玲的失踪,黑市摊贩的暴毙,都是慕容瑾的手笔?他不仅觊觎秘方,还想在花露中下毒,毁掉绛云坊,以此打击慕容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