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黑市摊贩暴毙、毒源指向药王谷与六皇子慕容瑾后,“绛云坊胭脂藏毒”的传闻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。青峄县的百姓避之唯恐不及,唯有少数老主顾依旧光顾,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。坊内的女子们,更是人人自危,劳作时彼此保持着微妙的距离,目光扫过手中的膏脂与花露,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。
南宫红一身浅紫色襦裙,发髻间簪着一支自制的紫草簪,眉宇间虽有倦色,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。自毒源初现后,她便与慕容博一道,彻查了坊内所有的原料与器具,确认新鲜花露与丹砂皆无异常,可阿玲工位的残渣与黑市摊贩的遗物中,那股淡淡的腥气,却始终如影随形。今日坊中要制的,是《胭脂制作要诀》中位列第五的“赤霞膏·紫草凝露”。此膏非唇脂、非面靥、非香氛,乃是疗伤护肤之珍品,专司缓解肌肤红肿、唇裂、擦伤之苦,于坊中女子而言,堪比护身良药——她们每日研磨膏脂、采摘花瓣,指尖与肌肤难免受损,全靠这赤霞膏疗愈。
南宫红缓步走到中台之前,台上摆着切好的紫草段、清亮的菜籽油、以及一排厚重的铜锅。旁侧立着一具陶制的滤油器,器身布满细密的孔洞,是南宫红依着现代过滤原理,寻陶匠特制而成。她抬手示意,女徒便将一纸黄麻笺贴于壁上,笺上墨字清隽,除文言要诀外,更题着一句诗:“紫草熬膏凝赤霞,玉肌疗愈焕光华。”
其文言要诀曰:
赤霞膏紫草凝露方
选阴山野生紫草二两,去根留茎,切作寸许小段,需选色紫赤、质坚实者,弃枯槁细碎之材。取陈年菜籽油一斤,需经三伏天晾晒,去其腥气,其性温润,无燥烈之弊。
将紫草段倾入铜锅,注菜籽油浸没,锅下燃桑柴火,火势需微而恒,不可猛火急沸,亦不可文火缓炖。熬煮凡两时辰,其间需以玉簪轻搅十次,使紫草之性尽融于油中。熬至油色呈赤霞之红,紫草段枯黑如炭,方为得法。
取陶制滤油器,铺以三层细纱布,将紫草油缓缓倾入,滤去枯渣,得赤霞油一盏。复将赤霞油倒回铜锅,置微火上温着。
取腊月白蜂蜡五钱,隔水温熔,待蜡汁澄澈,缓倾赤霞油中,以玉簪顺搅百转,使蜡与油融,无有凝滞。
取玉制膏盒,洗净烘干,将紫草蜡膏倾入盒中,置阴凉通风处,历一昼夜定型。脱模后,以油纸包裹,贮于锡盒中,置干燥处,可保一年不腐,其效如初。
此方云云,藏着南宫红融合现代护肤科技的巧思。阴山野生紫草,含紫草素最丰,乃天然的抗炎修复成分,对应现代护肤中的舒缓功效;陈年菜籽油经三伏晾晒,不仅去除了腥气,更让油脂分子更易被肌肤吸收;微火慢熬两时辰,是精准控制萃取温度,最大限度保留紫草素的活性;细纱布过滤三层,确保膏体细腻无渣,上肤舒适。这些藏在古法外衣下的现代智慧,让赤霞膏成为绛云坊最受女子们依赖的膏脂——既可为劳作受损的肌肤疗伤,亦能缓解春日肌肤的干痒红肿。
其膏脂之特色,亦有专述:色呈赤霞,艳而不烈,触之温润细腻,如抚丝绸。嗅之有紫草的清冽与菜籽油的淡香,交融成一股清雅之气。涂于肌肤红肿、破损之处,片刻便觉清凉舒缓,能快速缓解瘙痒与疼痛,促进肌肤愈合;涂于唇裂之处,可润燥护唇,数日便可恢复水润。较之坊间以猪油与草药粗制的疗伤膏,不啻天壤之别。
南宫红手持玉簪,亲自示范紫草油与蜂蜡的调和之法,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:“诸位切记,紫草熬油,火候是命脉——猛火则油焦膏老,失却疗愈之性;文火则紫草之性不融,功效大减。两时辰的熬煮,毫厘不可差。蜂蜡与油相融,顺搅百转,是取其温润之性,使膏体不硬不黏,上肤舒适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坊内西侧的工位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十七岁的学徒小桃正蜷缩在地上,双手拼命抓挠着脖颈与手臂,原本光洁的肌肤上,竟泛起了一片片红肿的红疹,疹点细密,隐隐透着暗绿色的光泽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小桃亦是淮水灾区的孤女,父母双亡,唯一的弟弟在青峄山脚下的药铺做杂役,全靠她在坊中挣得的月钱过活。她性子腼腆,手脚却极麻利,是坊中最安分的学徒之一,往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,今日却疼得浑身颤抖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小桃!你怎么了?”南宫红心头一紧,快步走到小桃身边,蹲下身仔细查看她的红疹。指尖触到小桃的肌肤,只觉滚烫异常,那暗绿色的疹点,竟与那日黑市摊贩尸身之上的毒素痕迹,隐隐相似。
坊内的女子们瞬间慌了神,纷纷围拢过来,却又不敢靠得太近,眼中满是恐惧与担忧。“红姐姐,小桃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中了毒?”“会不会是我们每日用的花露里,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”
慕容博本立在坊门处,见此情景,亦快步走上前来,眼底寒芒闪烁。他俯身检视小桃的红疹,沉声道:“这疹点的色泽与气息,与那黑市摊贩体内的毒素,极为相似。”
南宫红的心头猛地一震,她来不及细想,立刻转身从货架上取来一盒刚制好的赤霞膏,用玉簪挑出一点,轻轻涂抹在小桃脖颈的红疹之上。赤霞膏的清凉瞬间扩散开来,小桃抓挠的动作渐渐放缓,脸上的痛苦之色也减轻了几分。“红姐姐……好舒服……不痒了……”
众人见此情景,皆是松了一口气。唯有南宫红的眉头,皱得更紧了。她用玉簪挑起一点小桃红疹处的渗出液,放在鼻尖轻嗅,一股淡淡的腥气传来,与锦盒中黑市摊贩的花露残渣气味,分毫不差。“是同一种毒素!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“小桃身上的毒素,与那黑市摊贩体内的不明毒素,乃是同源!”
坊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,女子们的脸色瞬间惨白,纷纷后退一步,警惕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器具与膏脂,仿佛那里面藏着致命的杀机。“怎会如此?我们已经查验过所有的原料,都是纯净无虞的啊!”“小桃每日与我们一同劳作,一同进食,她怎么会单独中毒?”
慕容博的脸色沉如寒潭,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陆峥,沉声道:“即刻去查小桃今日的行踪,她接触过什么人,用过什么物品,尤其是她弟弟所在的药铺,务必仔细排查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陆峥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南宫红将小桃扶到一旁的长椅上,又取来一杯温水喂她喝下,这才沉声道:“小桃今日未离开过坊中,除了与我们一同劳作,便是在晨间接过弟弟送来的一包草药。那草药是给她调理身子的,她只放在了床头,并未服用。”
“草药?”慕容博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,“立刻取来查验!”
一名女徒快步跑到后院小桃的住处,取来一个小小的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,却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。南宫红用玉簪挑起一点草药的碎屑,放在鼻尖轻嗅,眉头瞬间紧锁:“这草药里,掺了药王谷特有的‘断魂草’!此草的汁液,便是那不明毒素的主要成分!”
“断魂草?”慕容博的声音冰冷刺骨,“药王谷的断魂草,只生长在谷中深处,寻常人根本无法获得。小桃的弟弟不过是药铺的杂役,怎会有机会接触到这种毒草?”
“是有人故意放在草药里,送给小桃的!”南宫红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,“那人知道小桃的弟弟在药铺做工,便借他的手,将毒草送入坊中。小桃虽未服用,却在接触草药时,让毒素沾染了肌肤,这才引发了红疹!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坊内的每一个角落,最终落在阿玲空置的工位上,眼底闪过一丝惊疑:“阿玲失踪前,是否也接触过类似的毒草?那半盒未定型的朱砂膏,以及她工位上的铁力木碎屑,是否都与这断魂草有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