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谷风清,晨露未晞。南宫红循桃花酥配料比例所指的秘径,穿林越涧,行至一处隐于翠嶂之间的石罅前。密图上的墨点在此处戛然而止,唯有石罅壁上,依着三五一二的比例,刻着几处深浅不一的凹痕。她知此乃解读后续暗号的关键,遂敛息凝神,将《胭脂制作要诀》铺于青石之上,就着林间熹微的晨光,逐字对照。
忽有一缕淡极的清芳,自石罅深处飘来,非兰非桂,却带着几分熟悉的甜润。南宫红心头微动,忆起日前为工坊女徒所制的李花霜——那本是她为春日面靥所创的淡妆好物,取白李花之清,融白蜜之润,成霜后色如凝脂,香似浅雪,最是适合素面朝天的女子增艳。
念及制霜之法,南宫红眸中泛起专业的审慎。此霜之妙,全在“清”与“润”二字,其法严苛:需采清明前后,山阴坡上的白李花,择半开未谢、瓣洁如玉、无虫蛀尘染者,轻撷下后,去其花萼花蒂,摊于素色竹席之上。竹席需先以清泉拭净,置于阴凉通风的檐下,不可见烈日,不可近烟火,任其天然阴干。七日后,花瓣干透,轻捻即碎,却仍保留着莹白的色泽与淡远的清香。此时方入玉臼,以玉杵缓缓碾磨,力道需匀,不可过猛致粉色发暗,亦不可过缓留有余渣。碾至粉末细腻如霜,再过三层细绢筛,所得便是李花粉。
复取江南蜂农所酿的头茬白蜜,需经冬藏春融,杂质尽去,色白如乳,甜香醇厚。以李花粉三、白蜜七之比例,置于洁净的白玉碗中,以竹筷顺同一方向搅动。初时粉蜜分离,渐而交融,待搅至膏体稠而不流、滑而不腻,触之如婴儿肌肤,便成李花霜。此霜入妆,可点于面靥,增白焕彩而不妖冶;亦可涂于手足,滋润肌肤而不黏腻。南宫红当初创此法,原是为解灾区女子春日肌肤干裂之苦,兼作妆饰,未料今日竟会因这缕清芳,牵出一段故人旧事。
她依着《要诀》中“花霜比例,可合石痕之数”的朱笔批注,以指尖轻点石罅壁上的凹痕。三深七浅,恰合李花粉与白蜜的配比。正欲循此纹路,探寻石罅深处的秘密,忽觉指尖触到一物,冰凉坚硬,绝非山石。南宫红心中一凛,俯身拨开石罅边的腐叶与青苔,只见一支银簪,半埋于湿土之中,簪头的李花造型,在晨光下泛着黯淡的银光。
“阿玲的银簪!”南宫红低呼出声,声音中难掩震惊。这支银簪,乃工坊女徒阿玲的心爱之物,自阿玲半月前莫名失踪后,便杳无音讯。她犹记阿玲初入工坊时,手持这支银簪,笑言簪头的李花,是她娘亲生前为她所刻,盼她如李花般洁身自好。而今,这支本该随阿玲一同消失的银簪,竟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幽谷石罅之中。
南宫红小心翼翼地将银簪拾起,拭去其上的泥垢。簪头的五片李花瓣,雕刻得栩栩如生,而花瓣的背面,竟刻着一组极细微的纹路——三横七竖,交错排列。这并非寻常的装饰,而是她传授李花霜制法时,特意教给核心弟子的标记!三横代表李花粉的比例,七竖代表白蜜的比例,唯有掌握李花霜完整制法的人,方能识得这标记的含义。
阿玲是工坊中最聪慧的女徒之一,亦是最早掌握李花霜制法的人。她为何会来此幽谷?她的失踪,究竟是被人掳走,还是刻意隐匿?这支银簪,是她不慎遗落,还是特意留下的线索?
南宫红握着银簪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忆起阿玲失踪前的异常——那日工坊刚运来一批新的李花,阿玲在分拣花瓣时,忽然面色大变,似是发现了什么。她欲言又止,只悄悄拉着南宫红的衣袖,说要晚些时候,与她密谈关于“李花与胭脂”的事。可未等入夜,阿玲便消失在了工坊的后院,只留下半盏未喝完的清茶。
彼时南宫红只道是阿玲遭了歹人暗算,而今见这支刻有李花霜标记的银簪,心中疑团更甚。阿玲的密谈,莫非与李花霜有关?抑或是,她发现了有人利用李花霜的制法,在胭脂中掺入了毒素?
她将银簪凑至鼻下,细嗅之下,除了泥土的腥气,竟还带着一缕极淡的凝香露之味。此味与先前迷药、胭脂毒素中的异香,分毫不差!
“原来如此。”南宫红眸光一凛,心中已然有了轮廓。阿玲定是发现了有人以李花霜的制法为幌子,暗中炼制掺有凝香露的毒胭脂,甚至可能窥破了幕后黑手的身份。是以她才会被人追杀,不得不逃入这幽谷之中。而这支银簪,便是她留下的线索——簪头的李花,指向李花霜;花瓣后的标记,指向制作比例;而簪上的凝香露之味,则指向了毒素的源头。
正思索间,石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。南宫红猛地旋身,将银簪与《要诀》藏入怀中,身形一闪,躲到了一旁的巨岩之后。只见两道黑影,自石罅中缓步走出,正是七绝谷的弟子。二人手中各执一管玉瓶,瓶中盛着的,竟是莹白的李花霜!
“那丫头果然来过这里,只可惜还是让她跑了。”一人阴恻恻地道。
“无妨,她带着那东西,跑不了多远。谷主说了,只要找到那丫头,拿到她手中的东西,再灭了南宫红,这天下的胭脂秘方,便尽归我七绝谷所有!”另一人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得意。
二人对话毕,转身欲走。南宫红岂会错过这良机,她悄无声息地跟在二人身后,欲探知他们口中“那东西”究竟是何物。行至幽谷深处的一处断崖前,二人忽然停住脚步,对着崖壁上的一处李花刻痕,叩击了三下。
崖壁竟缓缓开启,露出一个幽深的洞穴。洞穴口,隐隐飘出李花与凝香露混合的异香。
南宫红心头巨震,那洞穴之中,怕不是藏着毒胭脂的炼制工坊?而阿玲手中的“那东西”,莫非便是毒胭脂的配方,或是幕后黑手的罪证?
她未敢贸然靠近,只待二人进入洞穴,崖壁合拢之后,才缓缓走出。她抬手轻抚发间,忽然触到了什么——那是阿玲当初送给她的一支李花形发钗,与银簪上的造型如出一辙。
“阿玲,你放心,我定会找到你,揭开这一切阴谋,还你与工坊女子一个公道。”南宫红低语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她将银簪小心藏于袖中,再次展开《胭脂制作要诀》。石罅壁上的三深七浅之痕,与银簪上的标记相互印证,竟隐隐指向了那处隐藏的洞穴。而李花霜的制法,此刻在她眼中,已不再是简单的美妆之术,而是揭开阴谋的关键线索。
那本是为女子添艳、为生计取暖的李花霜,竟被人利用,成了炼制毒胭脂的幌子。那支刻有制作标记的银簪,本是阿玲的念想,而今却成了她留下的救命线索。
幽谷之中,晨雾渐散,朝阳透过枝叶,洒下细碎的金光。南宫红深吸一口气,提气纵身,向着断崖的方向疾驰而去。她的身影如一道轻盈的流光,划破林间的寂静。
手中的银簪,尚带着冰凉的触感;袖中的李花霜,还残留着淡远的清香。那抹莹白的霜色,本是女子面靥的淡妆,是生计的暖意,而今却与阴谋、毒计、失踪的故人纠葛在一起。它可以是美妆的好物,亦可以是藏线索的密钥,更可以是揭开真相的利刃。
断崖后的洞穴之中,等待她的是毒胭脂的炼制工坊,是失踪的阿玲,还是七绝谷与幕后黑手的终极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