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到如今，再辩解已然无用。玄慈缓步走上前，再次双手合十，声音带着深深的忏悔：“阿弥陀佛！夏掌门所言，皆是事实。当年老衲一时糊涂，犯了佛家色戒，才酿下今日这般孽果。所有罪责，皆在老衲一人之身，老衲愿意一力承担。”
叶二娘听着玄慈的话，再也忍不住，泪如泉涌。多日来被生死符折磨，早已让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不堪，她哽咽着说道：“不是的……当年是我主动诱惑的你，不关你的事，一切都是我的错！”
玄慈缓缓摇了摇头，看向叶二娘的眼神中，除了愧疚，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情愫：“当年是我为了所谓的宗门名声，弃你于不顾，更不知你为我孕育了子嗣。你的恶行，皆因我而起，自然也该由我来了结。”
说罢，他再次转向夏阳，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期盼：“夏掌门，您说我的仇人掳走了我的孩子……不知您可知晓，掳走孩子的究竟是何人？如今我的孩子，情况如何？”
叶二娘也猛地抬起头，布满泪痕的脸上满是期许之色。这些日子，被生死符折磨得痛不欲生，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，便是知道自己孩子的下落。
夏阳看着两人急切的模样，语气没有丝毫波澜：“掳走你孩子的，便是当年你带领一众武林人士，在雁门关埋伏的契丹人萧远山。当年他坠崖之后并未身死，这些年来一直隐姓埋名，暗中报复你这个带头大哥。”
顿了顿，他继续说道：“至于你们的孩子，我可以告诉你们，他如今还活着，这些年也未曾受到任何虐待。不过，你们想知道他是谁，我却不能说。毕竟，若是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，那对当年被你错杀的萧远山族人，以及这些年来因你叶二娘抢夺孩童而破碎的无数家庭，未免太过不公。”
叶二娘闻言，泪水再次滑落，可眼底却多了几分释然。虽然不能亲眼见到孩子，不能与孩子相认，但只要知道孩子还健康地活着，对她而言，已然是天大的慰藉。她踉跄着向前几步，双腿一软便跪伏在地，对着夏阳重重地磕了三个头，沙哑着声音说道：“多谢您告知……叶二娘自知罪孽深重，万死难辞其咎。我也不想让我的孩子背负‘恶人之子’的骂名，所有的罪孽，都让我一人承担便好！”
说罢，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玄慈，眼神中藏着无尽的复杂情绪——有愧疚，有不舍，亦有解脱。随即，她猛地鼓起体内仅存的最后一丝余力，手掌翻转，一掌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之上。“噗”的一声，鲜血飞溅，叶二娘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，没了声息。
“阿弥陀佛——”
低沉肃穆的佛号声在少林寺大雄宝殿内齐齐响起，百余僧众垂眉合掌，声浪裹挟着悲悯之意回荡在梁柱之间。叶二娘的尸体静静躺在殿中青砖之上，衣衫凌乱，面色青紫，早已没了生前半分凶戾。纵是她昔年作恶多端，残杀无数幼童、拆散万千家庭，双手沾满血污，可此刻魂归黄泉，在场众人纵有恨意，也终究被佛门“逝者为大”的规矩压下，无人再出言指责半句。
夏阳目光扫过叶二娘的尸身，眸底平静无波，不见半分怜悯。在他眼中，这等恶贯满盈之辈，死于自戕已是天大的便宜——想想那些被她掳走残害的孩童临死前的啼哭，想想那些破碎家庭余生都挥之不去的伤痛，这点代价，连赎罪的零头都算不上。他的视线缓缓移开，落在一旁身形佝偻、满脸悲戚的玄慈身上，声音清冷如冰，掷地有声：“叶二娘因我而死，你若想为她报仇，尽管动手。”
玄慈缓缓抬起头，苍老的脸上布满泪痕，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眸此刻只剩无尽的悔恨与愧疚。他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：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。二娘她残害幼童，伤人无数，双手沾满血腥，今日自戕，已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结局。”说到此处，他猛地提高了声调，语气中充满了自我谴责，“而造成这一切罪孽的根源，全在我玄慈一人！若当年我未曾听信谗言，率人伏击萧远山萧施主一家；若当年我能勇于承担自己的过错，而非一味逃避，这诸多悲剧，或许就不会发生！”
话音落毕，玄慈缓缓站起身，对着殿内一众僧众深深躬身，腰杆弯得极低，几乎贴到了地面：“千错万错，皆是我玄慈一人之过，与夏掌门无关，还请众位师兄弟切勿怪罪于他！”
“师兄！”“师弟！”
殿内数位玄字辈高僧脸色骤变，他们皆是聪慧之人，一听玄慈此言，便已猜到他要做什么。众人急忙迈步，想要上前阻拦，却被玄慈缓缓抬起的手制止。他的眼神坚定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坦然，那是早已做好了了断的模样。
玄慈缓缓转身，再次看向夏阳，眼中多了几分感激：“夏掌门，多谢你为我少林寺留了颜面，未曾在这大庭广众之下，将我当年的丑事公之于众。”
夏阳随意摆了摆手，语气平淡：“我虽看不惯佛门诸多虚伪之事，但你少林寺其余僧人并未作恶，我还不至于迁怒无辜。”说到这里，他微微一顿，目光深邃地看着玄慈，“不过玄慈方丈，你要明白，人的面皮有的时候确实重要，关乎门派声誉、个人名节；但有的时候，它又一文不值，比起心中的道义与应负的责任，所谓面皮，不过是束缚人的枷锁罢了。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玄慈低声念佛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，“夏掌门所言极是，此乃慧根之言。可人生在世，能真正勘破‘面皮’二字的，又能有几人？贫僧自问，终其一生，也做不到这般洒脱。”
言罢，玄慈不再多言，缓缓走到叶二娘的尸身之前，盘膝而坐，双手合十，指尖微微颤抖。他闭上双眼，口中再次念出佛号，这一次的佛号声极轻，却带着无尽的释然与决绝：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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