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薄雾未散。
边陲小镇的石板街刚醒,脚步声零落。茶摊支在街角老槐树下,几张粗木桌,几条长凳,炉火煨着陶壶,水汽往上冒。
陈长生坐在摊后,二十出头模样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短打,脸上沾着泥垢,额前碎发乱糟糟的,眼角有粒红痣。他低头拨炭,动作慢,眼神却扫着来往行人。
他是这摊子的老板,也在这条街上待了十年。镇上人说他老实,话少,煮的茶便宜,偶尔还能听他说两句江湖趣事。没人知道他已经活了三百年。
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:烧水、倒茶、听人说话。谁家丢了鸡,哪条路有劫匪,修士在哪座山斗法——这些闲话里藏着有用的东西。他记在心里,分门别类,从不主动问,也不多插嘴。
今天本也寻常。
直到一个老头跌进摊子。
那人一身灰袍破烂,胸口塌了一块,血顺着指缝往外涌。他扑倒在最靠外的桌上,震翻了茶碗,嘴里嗬嗬作响。
陈长生没动。
他看着老头抽搐的手慢慢抬起来,抖得厉害,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片,硬塞进他手里。
那纸片残缺不全,边缘焦黑,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,像是某处地形图的一角。
陈长生低头看了眼,立刻松开手指,让纸滑进袖口。
他猛地站起,声音拔高:“来人啊!这位道长晕过去了!”
周围几个路人闻声围拢。有人认出是常走镖的游方修士,惊呼起来。陈长生退到一边,脸色发白,手微微抖,像没见过血的普通人。
人群挤进来时,他脚尖轻踢桌底横木。
咔哒一声,极轻。
桌子内侧暗格弹开一道缝。
他袖中纸片一滑,落进暗格,盖板合上,动作连贯,没人察觉。
老头头一歪,不动了。
巷口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来人是个醉汉,衣衫脏得看不出原色,肩上扛个酒葫芦,走路晃,可每一步都踩在青石缝上,没偏过半寸。
他是这条街的熟面孔,名叫王五,镇上人都叫他老酒鬼。每月来三四回,不点茶,只讨一口热水喝。陈长生给过几次,后来就成了习惯。
但这不是他的真名,也不是他的真身份。
陈长生知道,这人至少活过三千劫,曾是隐世散仙,如今装疯卖傻混迹人间。两人认识几十年,谈不上交情深厚,但彼此心照不怪。
老酒鬼走到摊前,鼻子一嗅,咧嘴笑了:“死人味。”
他目光扫过桌面血迹,又看向陈长生:“你这茶摊,快成棺材铺了。天天有人断气,晦不晦气?”
陈长生低头擦桌,语气平静:“突发急病,跟我摊子有什么关系。再说了,他又不是我杀的。”
“不是你杀的?”老酒鬼眯眼,“可东西是你拿的。”
陈长生手一顿。
老酒鬼没看图纸,也没提内容,只是盯着桌角那个暗格的位置,看了半瞬。
接着哈哈一笑,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:“热水,烫点。”
陈长生点头,拎起陶壶倒水。热气腾起,遮了他一瞬间的眼神。
他心里清楚,这张图不能留太久。
纸片虽残,但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古宗旧地附近的地形标记。这种图不该出现在外面,更不该被一个将死之人带进市井。
有人想借他手传消息,或者,设局。
他不能碰,不能查,不能显露出一点兴趣。
可偏偏,这图自己送上门了。
他递过一碗热水,老酒鬼接过,吹了口气,仰头灌下。酒葫芦装的从来不是酒,是稀释的宇宙本源,他自己酿的“忘忧水”。但这名字也不能提。
“最近风不太平。”老酒鬼放下碗,忽然说,“占星阁的人来了镇外,搭了观星台。”
陈长生眉头微动:“那种大人物,来这儿干什么?”
“找东西。”老酒鬼斜眼看他,“或者说,找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