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照，茶摊的幡子在风里晃了两下，撞在竹竿上发出啪的一声。水壶还在烧，蒸汽顶着壶盖一跳一跳，像上一章没关火的余韵。
陈长生仍躺在床板上，眼闭着，呼吸匀得能骗过探脉术士。他左手压在身侧，指尖刚敲完三下暗号——短、急、无声，是给地底那个东西的指令。
三十丈内无异动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动静不会走地面。
果然，不到半盏茶工夫，街面脚步变了。不是寻常挑担叫卖的拖沓步，也不是邻里串门的轻快点，而是靴底硬、落脚重，带着一股“我有修为我怕谁”的跋扈劲儿。
两人。
一前一后，穿青灰劲装，腰悬灵剑，袖口绣着半朵残云纹——那是北岭散修盟的标记，专接搜山捉妖的脏活，最近常替大派跑腿查线索。
他们直奔茶摊，连门都没敲，一脚踹翻了外头晾茶叶的竹筛。
“出来！”前面那人嗓门炸开，“有人报称此地有古宗遗气，我们奉令查访！”
陈长生一个激灵坐起，动作比预演慢半拍——要的就是这效果。他脸上血色“唰”地退干净，嘴唇哆嗦着，鞋都来不及穿就往门口蹭。
“道……道爷息怒！”他扑到门槛边，膝盖一软直接跪倒，“小的是老实人，摆个茶摊混口饭吃，哪懂什么宗不宗的！”
后面那人冷笑：“少装蒜。刚才那股灵气波动，明明是从你屋里窜出来的。”
“灵气？”陈长生瞪眼，满脸茫然加惊恐，“您说热气吧？灶上壶开了，一直冒烟……要不您进来看看？地上还有昨儿煮姜汤的渣子。”
他说着就要爬起来引路，手一滑，整个人摔在泥地上，顺势抹了把脸，鼻涕眼泪全蹭了出来。
真演。
不是演技好，是三百年的经验告诉他：修士最瞧不起窝囊废，越怂，越安全。
前面那修士皱眉后退半步，显然受不了这副德行。他挥手：“搜！别被这废物糊弄了。”
另一人应声拔剑，剑锋一挑就要掀屋顶。
就是现在。
陈长生趴在地上，右手悄悄摸向腰间旱烟袋。指腹在底部铜扣上一旋，咔哒一声轻响，没人听见。
下一瞬，灶上那壶滚水猛地沸腾，不是冒泡，是整壶炸开！热气冲天而起，瞬间凝成乳白色浓雾，像一锅煮沸的米浆，眨眼吞了整个茶摊。
桌椅、门框、墙角堆的柴火，全看不见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持剑修士猛退，剑横胸前。
“小心埋伏！”先头那人低喝，一掌拍出，罡风扫荡，雾气被劈开一道缝。
就在这一刹那，陈长生动了。
他不是逃，也不是战，而是往前一扑，脑袋狠狠磕在茶桌角上，咚的一声闷响，整个人抽搐两下，瘫了。
嘴角还流出点红的——早藏好的血胶囊，轻轻一咬就破。
“晕了。”后面那人探了下鼻息，松口气，“凡人，吓死的。”
“废物点心。”先头人啐了一口，“白费功夫。不过……”他眯眼盯着雾中轮廓，“这雾来得邪门，不像自然蒸腾。”
“要不要补一剑？”持剑者问。
“不必。”先头人摇头，“死人不会泄密，活人……才麻烦。”
他转身欲走，忽听脚下泥土传来细微裂响。
还没反应过来，一只锈迹斑斑的铁手从地下破土而出，五指如钩，一把扣住持剑修士的脚踝。
“什么鬼东西！”那人狂吼，挥剑就剁。
铛！
火星四溅，剑刃砍在铁手上，只留下一道白痕。
那手力道奇大，猛地一拽，整个人被拖得离地，脚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。
“救——”他刚喊出半个字，脑袋先陷进土里，接着是肩膀、胸口，眨眼功夫，只剩一双乱蹬的靴子露在外头，扑腾几下，也消失了。
雾中寂静。
先头修士僵在原地，汗从鬓角滑下来。
他缓缓回头，看向那个“昏死”的年轻人。
陈长生仍趴着，脸贴地，一动不动。
雾气开始散了。
阳光重新照进来，落在翻倒的茶壶上，水渍一圈圈漫开。
先头修士咽了口唾沫，忽然觉得这破茶摊阴森得厉害。同门被地底拖走，生死不明；雾气来得古怪，摊主又恰好“吓晕”……怎么看都不对劲。
他再不敢留，低骂一句“邪门”，转身就走，步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。
直到冲出二十丈，才敢回头看一眼。
茶摊静静立着，像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乡野小铺。
他咬牙，加快脚步消失在街角。
又过了片刻。
地上那具“尸体”动了。
陈长生慢慢抬起头，抹掉嘴角的血迹，撑着桌子坐起。他活动了下手腕，骨头噼啪作响，像是刚睡醒的人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粗布短打上的灰，顺手把歪掉的招牌扶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