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云压着月亮,药铺夹墙里的陈长生睁开了眼。
外头没动静,连风都停了。他靠墙坐着,手指在腰间旱烟袋上轻轻一敲,一道微不可察的土腥味从墙缝里渗进来——那是傀儡归位时留下的足迹粉,三刻钟前就该到的,晚了半柱香。
他知道,有人来了。
不是大队人马,也不是流言煽动的乌合之众。这一回,是冲着他来的,脚步轻、路线熟,专挑废弃巷道走,连屋顶瓦片都不敢多踩一片。
老修的徒弟到了。
陈长生没动。他早就在等这一天。老修三年前死在北岭断龙崖,临终前攥着他手说“图不能现世”,结果第二天尸体就被翻了出来,心口挖了个洞。他知道,迟早有徒弟找上门。
他吞下一颗丹药,舌尖立刻泛起一股陈年棺木的味道——变声丹,用腐竹、哑蝉壳和坟头土炼的,能模仿死人说话,最多撑两句话,多了破音。
门外,碎瓦轻响。
一道黑影贴着塌了一半的院墙滑进来,蹲在药铺门口听了片刻,抽出一把短刃,挑开门闩。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,那人没进,反而退了半步,低声道:“陈老板?”
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颤抖,不是怕他,是怕自己认错人。
陈长生没应。
那人又叫了一声:“陈长生,在不在?我是老修的徒弟。”
还是没动静。
黑影犹豫了一下,一脚踹开门,闪身进来,刀尖扫过屋角蛛网,直指夹墙方向。他显然知道这地方有暗格。
陈长生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从地底传来:“你师父……交代过你什么?”
那徒弟浑身一震,刀尖微颤:“他说……若我寻到你,便问一句——‘井底残灯,可曾复燃’?”
“哦。”陈长生慢悠悠道,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说你手里有东西,不该留,也不能毁。”
陈长生笑了下,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痰:“那你来得正好。图我已经交出去了。”
“谁?”徒弟一步上前,眼神骤紧。
“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,昨夜来的。”陈长生咳嗽两声,仿着老修说话时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,“你师父当年也这么问我,我说不给,他就拿刀架我脖子。这回嘛……我没他那么倔。”
徒弟愣住:“你说……师父他……问过你?”
“当然。”陈长生叹口气,“不然你以为他怎么死的?不是掉崖,是被人推下去的。我劝他别查,他不信。现在你又来问,我不说,你能放过我?”
那徒弟脸色变了,握刀的手松了半分:“图……真给人了?”
“给了。”陈长生嗓音一沉,竟真有了几分老修的神韵,“我还跟他说,往西三十里有座破庙,庙后有口枯井,底下埋着另一半。他今早就动身了,走得急,连茶都没喝一口。”
徒弟猛地抬头:“穿青衣?往西?”
“对。”陈长生闭上眼,“你要是追得快,说不定还能拦住他。不过我劝你小心,那人看着文弱,手里功夫不差,腰间有把铁尺,走路有点跛。”
徒弟再不犹豫,转身就走。出门时还回头看了眼夹墙,咬牙道:“你……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你师父死前,托我照看你。”陈长生喃喃道,“虽然我没做到,但至少……别让你也死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那徒弟身形一顿,随即跃出院墙,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,陈长生才睁开眼。
他吐出嘴里那颗发黑的丹药残渣,顺手扔进墙角老鼠洞。包装纸被他一点点撕下来,折成小方块,塞进旱烟袋的夹层。这种东西不能留,沾了口水就有气味,高手一闻就知道用了什么药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粗布短打上的灰,走到药柜前,拉开最底层抽屉。里面没有药材,只有一枚铜铃。他轻轻一拨,铃不响,但地下深处传来极轻微的“咔”一声。
傀儡动了。
他知道那徒弟一定会追——而且会拼命追。穿青衣、跛脚、带铁尺,全是陈长生三天前就设好的饵。傀儡早就埋在西边野路旁的土坑里,只等这一声令下。
他走出夹墙,没从正门,而是掀开灶台底下的活动砖,钻进地道。这条道通向旧茶摊后巷,是他留的退路之一。但现在他不走,他要等。
他在灶边坐下,掏出一块干饼啃了一口。凉的,硬得像石头,但他嚼得认真。外面风起了,吹得破窗晃荡,像有人在拍。
他没理会。
半个时辰后,西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哨音——三短一长,是傀儡触发第一道伪装陷阱的信号。有人踩进了他布的局。
陈长生点点头,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顺手抹了把嘴。
“穿青衣的年轻人?”他低声嘀咕,“西边?让他们去追傀儡吧。”
他重新坐回阴影里,背靠着墙,眼睛盯着地道口。那里黑得不见底,但他知道,只要傀儡还在动,追兵就不会回头。
他又摸了摸眼角那粒朱砂痣,指尖微热。命格没反应,说明没沾因果。很好,话是假的,人是假的,连声音都是借死人壳子装的,天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到他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