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的灯火还在烧,油灯照着摊前一张张脸,有笑的,有骂的,有输红了眼拍桌子的。陈长生混在人群里,帽檐压得低,袖口卷起半截,腰间挂了个空酒壶,走路时故意驼背。他这身小二打扮,跟昨夜溜出赌坊后巷的那些跑堂小子一个样,没人多看一眼。
他往赌坊门口一站,顺手从旁边糖葫芦摊上摸了串果子,咬了一口。糖壳脆,山楂酸,硌得牙疼。他嚼了两下,把竹签往地上一扔,抬脚跨过水沟,推门进了赌坊。
屋里烟味浓,汗臭夹着劣质熏香,几张骰子桌围满了人。他没凑热闹,挑了角落一张破凳坐下,要了碗浊酒,一边喝一边听旁边几个赌徒吹牛。
“听说没?北岭那批人摔死三个,就为找一块破石板。”
“放屁,那是占星阁的人干的,人家算出有宝要出世。”
“宝个头!我表舅在醉仙楼当厨子,说地窖半夜冒青光,还听见地下有钟声——”
陈长生耳朵一竖,不动声色喝了口酒,低声插了一句:“不止钟声,昨儿我还看见两个伙计从后巷抬出块石板,上面刻着古纹,像是古宗的东西。”
他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邻桌三人听见。那人立刻转头:“你亲眼见的?”
“能骗你?”陈长生翻了个白眼,“我当晚就绕去看了,石板被扔在柴堆后头,角上有个‘井’字印,九曲回魂井的‘井’。你说巧不巧?”
那人倒吸一口冷气。旁边一个瘦子忙问:“那地窖现在有人守吗?”
“守?醉仙楼老板自己都吓跑了,说是闹鬼。可血刀门昨夜已经派人去查了,听说带了破阵符。”陈长生叹了口气,像是惋惜,“要是早一步,咱们这些小人物也能捞点汤喝。”
他话音刚落,身后一道影子一闪而过。
是赌坊老板的亲信,常在门口收保护费的那个疤脸汉子。他没说话,只站在柱子后头听了两句,转身就往后院去了。
陈长生低头喝酒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他知道,鱼咬钩了。
半个时辰后,赌坊后院传出急促脚步声。五名打手扛着铁锹、撬棍出门,领头的是个独眼龙,走路带风。他们直奔城东醉仙楼,翻墙而入,直扑地窖。
陈长生早已不在赌坊。他绕到街对面茶摊,买了张饼,蹲在角落啃着,眼睛盯着醉仙楼方向。
天快黑了,风卷着灰土打旋。忽然,一声闷响从东边传来,接着是轰的一声炸雷似的爆响,火光冲天,黑烟腾起三丈高。
茶摊上的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哪儿炸了?”
“醉仙楼!地窖那边!”
陈长生咬了口饼,咽下去,低声嘀咕:“炸得还挺响。”
他亲眼看着那五个人撬开地窖门,刚探头进去,脚下踩中他三天前让傀儡埋下的爆裂符阵。不是杀阵,只是几道串联的震地符加一堆硫磺粉,专为声响和烟尘设计。火光一起,五个人滚了出来,脸上黑一道灰一道,头发都焦了半边,其中一个还抱着脑袋喊“有鬼”。
但他们没等来鬼。
等来的是血刀门徒。
四名身穿黑袍的修士正巡逻至此,为首者腰间挂着血刀令,一看见地窖冒烟,立刻冷笑:“你们也收到消息了?这入口可是我血刀门先盯上的,谁准你们动的?”
独眼龙抹了把脸,怒道:“放屁!是我们先到的!你们血刀门什么时候连地皮都管了?”
“嘴硬?”那门徒抽出刀,刀刃泛着暗红,“那就留下命来。”
一句话没说完,刀已劈下。
独眼龙举铁锹格挡,“铛”地一声火星四溅,虎口崩裂。其他打手抄家伙围上,棍棒齐出。血刀门徒也不含糊,两人结阵,掌刀气横扫,一人直接被打飞撞墙。
混战爆发。
茶摊这边的人都挤到街边看热闹。有人喊“打死啦”,有人拿铜板下注哪边赢。陈长生依旧蹲着,慢条斯理啃饼,一边看一边低声说:“打吧,打得更激烈些。”
他看得仔细。血刀门徒虽强,但只有四人,赌坊打手却有五个,且都是本地混混出身,打架不要命。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高下。棍棒砸在身上砰砰响,刀光划破衣衫,鲜血溅在墙上。
忽然,赌坊方向又冲出七八个持械汉子,显然是增援来了。他们一加入,局势立刻倾斜。两名血刀门徒被逼到墙角,险象环生。
陈长生点点头,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碎屑。
戏演够了。
他转身钻进一条窄巷,巷子满是污水和烂菜叶,他沿着沟边走,脚步轻稳。走到尽头,他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在掌心磕了三下,然后咬破指尖,往铜钱上滴了一滴血。
铜钱微微一颤。
远处,醉仙楼后院的地底,泥土轻轻拱起。
傀儡·无名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