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，荒林深处的落叶层被踩出一道细长压痕。陈长生靠在一棵老松下，喘息略重，胸前玉珏碎裂后残留的寒气还在骨头缝里钻。他没再动，只将背脊贴住树干，掌心按在泥土上——地脉微震，三里外城西废墟的方向，有脚步声成群移动。
不是追他。
是乱了阵脚的人在走。
他眯起眼，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镜片，边缘布满锯齿状缺口。这是傀儡传讯用的残片，只能照出模糊影子。他指尖一弹，往镜面抹了点唾沫，再吹口气。镜面泛起灰雾，晃出几道人影轮廓：断墙、枯井、一堆碎石——正是他昨夜设下的“九曲回魂引”残阵所在。
画面抖了几下，出现两个披血刀门袍的身影，正绕着那口枯井打转。忽然，其中一人抬手一指前方：“通了！路通了！”另一人愣了半秒，随即拔腿往前跑，果真没再绕回来。
陈长生眉头一跳。
这阵法不该这么容易破。他布的是“阴阳错位步”，靠七处暗钉牵灵丝成环，寻常修士撞进去最多晕个两圈，想彻底斩断循环，得有人精准找到节点切断灵流。血刀老祖昨晚劈石都没做到的事，现在一群喽啰却走得顺当。
除非……有人动了手。
他盯着镜面，等后续影像。片刻后，画面切换至巷口高墙阴影处，一个纤细身影蹲伏不动，银光一闪即收。虽只一瞬，但他认得那姿态——手腕翻转如捻针，落点极准，是医修惯用的指力手法。
白素素。
陈长生嘴角抽了一下，低声嘀咕：“小医修，倒有两下子。”
声音不大，像自言自语，又像对空气吐槽。他没恼，也没惊。这种人最麻烦，不抢功，不出头，偏能掐在节骨眼上插一手。她救过谁？害过谁？眼下这举动，是帮血刀门清路，还是给他添堵？说不清。
但有一点他知道：她既然能看穿阵眼，就不会是为了让血刀门徒好过。
他把铜镜收回怀中，顺手拍掉肩头草屑，站起身来。体力恢复七成，够用了。不能再留。阵法一破，追兵马上会南移，若他们查到南岭旧驿一带，迟早发现他曾藏身的痕迹。
他从腰间旱烟袋里抽出一张黄符，咬破指尖，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走”字。符纸无火自燃，化作青烟钻入地下。这是给傀儡的指令——不是清理现场，而是布新局。
“无名，即刻赴南岭旧驿，布‘回龙锁雾’假阵。”他在心里默念，“留三枚幻晶，摆子午线，别太真，让他们以为我慌了。”
做完这些，他转身朝北坡走去。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避开松软泥地，专挑硬石落脚。身后林叶闭合，仿佛从未有人经过。
与此同时，城西废墟。
火势已熄，只剩焦梁冒着余烟。街道中央那堆碎石被踩乱，十几名血刀门徒聚在枯井旁，议论纷纷。
“刚才还走不出去，怎么这一会儿就通了？”
“肯定是老祖白天那一刀震断了阵根，你们不懂。”
“可昨夜老祖劈完石堆，咱们照样转圈啊。”
“那你说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会不会……有内鬼帮忙破阵？”
最后这话一出，众人沉默了一瞬。领头的副队长立刻喝道：“闭嘴！谁敢胡说八道？老祖威能岂是你能揣测的！昨夜那一刀劈的是‘势’，今天才‘应’上了，懂吗？”
没人再说话。
他们当然不懂，但他们信一点：只要把功劳归给老祖，总不会错。死了的兄弟可以算意外，迷路可以怪阵法邪门，但绝不能承认自己被一个无名之辈耍得团团转。于是众口一词，认定是血刀老祖神威盖世，一刀定乾坤。
没人抬头看看巷口断墙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