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梆子响过,城西巷口的火把一盏接一盏熄了。血刀门徒拖着伤员撤离,脚步杂乱,骂声未绝。破庙檐角那道半透明身影缓缓起身,衣角轻摆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他贴着墙根后退,脚尖点地如踩浮尘,一步步挪向庙后暗沟入口。前方是塌了一半的石渠,黑黢黢的,不知通向何处。他没回头,但眼角余光扫过街角屋脊——那抱着酒葫芦的人影已经不见。
可他知道,人还在看。
他没时间多想,身子一矮,钻进暗沟。沟底积着薄泥,湿滑难行,他爬得慢,却稳。胸前玉珏仍在运转,体温持续下降,像有股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这玩意儿撑不了太久,他得赶在失效前离开这片是非地。
与此同时,城东官道尽头,一道黑影踏月而来。
血刀老祖披着猩红大氅,面沉如铁。他本在山门闭关炼血,突闻传讯说搜捕中断、手下内讧,怒不可遏,当即亲自出马。三名金丹修士扑空而返,连个影子都没摸到,如今连最底层的门徒也敢违令散队,简直不成体统。他一路走来,脚下青石寸寸开裂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头火上。
“废物。”他低声吐出两个字,袖中刀意翻涌,几乎要劈开夜幕。
他踏入城西,眼前景象让他脚步一顿。巷道狼藉不堪:断刀插地,破旗挂墙,井台边还躺着个被踹昏的门徒,满脸是血。几具尸体横在路口,皆是门徒打扮,伤口却是自己人所留。他目光扫过三条巷道交汇处,那里有一堵塌墙、一口枯井、一堆碎瓦,布局寻常,却透着说不出的别扭。
“列队。”他冷声下令。
残余门徒迅速集结,共二十七人,人人带伤,眼神疲惫。领头的副队长上前抱拳:“启禀老祖,我们……刚才追击时,似乎进了怪圈,怎么走都回到原地。”
血刀老祖没说话,只是一步跨出,走入巷中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落在实地,刀意如丝,悄然铺展,探向四周砖石草木。起初一切正常,他穿过东巷,拐入南口,再折向西街,路径分明。可当他第三次经过那口枯井时,眉头猛然一皱。
井沿缺口的位置,和他第一次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他停下,转身,往回走。结果不过半盏茶功夫,他又站在了那堵塌墙前。墙角那块三角形碎石,正正嵌在裂缝里,分毫不差。
“再来。”他喝道。
队伍重新列阵,八名门徒持刀开路,十二人左右策应,其余人在后压阵,呈雁翅形推进。他们沿着北巷直行,绕过废弃磨坊,穿过一条窄弄,眼前豁然出现——那口枯井,那堵塌墙,那堆碎瓦。
又回来了。
门徒甲额上渗出冷汗,低声对身旁同伴道:“老祖,我们……好像一直在原地转圈!”
话音刚落,四周空气骤然凝滞。血刀老祖站在井台边,双目微闭,元婴神识如潮水般扩散。他不信什么鬼神之说,只信刀锋所指。可此刻,他的感知中竟无一丝灵力波动,无符无阵,无晶无钉,仿佛这座小城根本没被设局。
可他们确实被困住了。
他猛地睁眼,刀意锁定前方一堆乱石。那不过是寻常街角堆放的建材,青灰色,棱角粗糙,毫无异样。但他直觉——那里是“眼”。
“藏头露尾,不过如此!”他怒喝一声,右掌猛然推出。
轰!
刀气如血浪奔涌,直冲石堆。碎石炸裂,尘土冲天,瓦片簌簌掉落,整条街都震了一下。烟尘弥漫中,众人屏息凝望。
待灰土落地,只见地上只剩一堆碎石渣,一块断裂的青石静静躺在坑底。表面光滑,无纹无刻,无符无阵,甚至连一丝焦痕都没有。指尖抚过断面,冰冷坚硬,确是凡物。
血刀老祖蹲下身,盯着那石头看了三息,忽然冷笑:“好一个陈长生……你倒会装神弄鬼。”
他站起身,大氅猎猎,眼中杀意沸腾。他不怕高手正面对决,不怕阴谋算计,可这种无声无息的戏耍,像蚂蚁啃骨,让人烦躁到极点。一个躲在暗处的老鼠,用些不上台面的小把戏,竟让他堂堂元婴修士,在一群手下眼前出丑。
“给我烧。”他冷冷道。
门徒们愣住。
“烧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整条街,全给我烧了。”他拔出腰间血刀,刀身泛着暗红光泽,“我看他还能不能靠几块破石头、几根烂木头布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