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破晓,栖霞村在薄雾中醒来。
昨夜一场急雨,洗净了青石板路上积攒多日的尘土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着远处谁家灶膛里飘出的柴火香。几只芦花鸡在篱笆旁刨食,偶尔发出几声咯咯的鸣叫。
云澈推开木门时,阿爷正坐在院子里捣药。
老人约莫六十许岁,头发花白,背有些微驼,但一双手却异常沉稳。石臼里的草药在他杵下渐渐化作细腻的青绿色粉末,动作不疾不徐,像山涧流水般自然。听见推门声,他头也不抬:
“昨夜雨大,还以为你要歇在山里。”
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。
云澈将背篓放在墙角,里面是昨日本该带回来的草药,只是经过一夜雨水浸泡,有些已经蔫了。“遇到些事,耽搁了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。
阿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抬眼看他。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晨光里似乎能看透人心。云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额头——昨夜回来后,他用凉水洗了许久,眉心的灼热感才渐渐消退,那道若隐若现的印记也看不见了。
但怀里那块暗红色的令牌,此刻正贴着胸口,温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。
“过来。”阿爷说。
云澈走过去,在老人面前的小木凳上坐下。阿爷放下药杵,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探向他的额头。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,云澈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手掌渗入,在眉心处盘旋片刻,又悄然退去。
“你遇到什么人了?”阿爷收回手,目光变得深沉。
云澈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七年来,阿爷从不问他来历,他也习惯了不问阿爷的过去。但昨夜种种太过离奇,那些黑衣人、楚江寒、还有令牌带来的幻象……它们像一块块碎瓷片,在他平静的生活上划出裂痕。
“一个受伤的人,”云澈斟酌着词句,“我给他包扎了伤口,但后来又来了几个黑衣人,把他带走了。”
“黑衣人?”阿爷的眉头微微皱起,“什么样的装束?”
“黑衣,青铜面具,腰佩长刀。”云澈回忆着,“为首的那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。”
阿爷的脸色变了。
虽然只是一闪即逝的变化,但云澈看得清楚——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有惊愕,有追忆,还有某种深沉的忧虑。阿爷缓缓站起身,走回屋前的廊檐下,望着远山出神。
云澈没有追问。他知道,如果阿爷想说,自然会告诉他;如果不想说,问了也没用。
良久,阿爷才转身:“那人给了你什么?”
云澈心头一跳,手下意识地按向胸口。“一枚令牌。”他决定说实话,“说是玄一宗的接引信物,让我下月初三去青岚城的听雨楼。”
“玄一宗……”阿爷低声重复这三个字,声音里带着某种云澈听不懂的意味,“赤霄令?”
“您知道?”云澈惊讶。
阿爷没有回答,只是走进屋里,从床下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。打开箱子,里面是几卷泛黄的医书,一些晒干的珍贵药材,还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。他摸索了片刻,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。
那玉牌与赤霄令大小相仿,却是通体莹白,正面刻着一朵精致的云纹。阿爷将玉牌递给云澈:“拿着。”
云澈接过,玉牌入手温润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阿爷的体温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你当年随身之物。”阿爷的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,“七年前,我在村口捡到你时,它就系在你的脖子上。后来我怕惹人注意,便替你收起来了。”
云澈的手指摩挲着玉牌上的云纹,心绪翻涌。七年来,阿爷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身世。
“您知道我的来历?”
“不知道全部。”阿爷摇头,“但这块玉牌,是云家的族徽。天下姓云的人很多,但有资格佩戴这种云纹玉牌的,只有中州云氏——一个传承了三千年的修仙世家。”
云澈愣住。
修仙世家。
这四个字像重锤敲在他心上。昨夜之前,他以为修仙只是茶馆说书人口中的传说;昨夜之后,他以为那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世界;而现在,阿爷告诉他,他可能本就属于那个世界。
“那为何我会流落至此?”云澈追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阿爷的目光越过他,投向院外绵延的青山:“七年前的一个夜晚,天降流火,整个北方的夜空亮如白昼。第二天,就有传闻说中州云氏一夜之间遭了灭门之祸,府邸化为焦土,族人无一幸免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三天后,我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发现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孩子——就是你。”
云澈感到喉咙发紧。那些在记忆深处若隐若现的血色火光,女人凄厉的呼喊……原来都不是幻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