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伸出了一只布满褶皱、却温暖干燥的手,轻轻牵向了那只紧攥着、冰凉无比的小手。
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。
一个无人见证的瞬间。
可就在那苍老的手掌握住那只幼小手掌的刹那,整个光幕的画面,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。
漫天的雨声,似乎都变得柔和了。
不再是冰冷的哭嚎,而是一种温柔的抚慰。
画面一转。
古老而幽静的寺庙,昏暗的佛龛前,烛火摇曳。
年幼的叶安世,也就是后来的无心,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面前的木鱼。
“笃。”
“笃。”
“笃。”
那声音枯燥,单调,仿佛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。
他试图用这永无止境的经文声,用这清心寡欲的佛法,去洗刷掉血脉里那些被世人称为“魔性”的东西。
去忘却那片旷野上的雨,和他父亲冰冷的身体。
去压制那份与生俱来的、血海深深的仇。
这一幕的出现,让整个天下的目光,都从那悲壮的过往中被强行拉回了现实。
无数道视线,复杂的、同情的、惊异的,齐刷刷地投向了同一个人。
那个此时正站在萧瑟身边,嘴角总是挂着一抹妖孽般微笑的和尚。
无心。
原本还在感慨叶鼎之神威盖世的江湖豪杰们,此刻都沉默了。
他们看着那个总是玩世不恭,行为举止比魔教中人还要离经叛道的妖僧,心中百感交集。
原来,那份看似潇洒不羁的背后,竟是如此沉重的一段过往。
雷无桀这个一向粗线条的红衣少年,此刻却显得极其细心。
他眼中的悲伤还未散去,那是为百里东君与叶鼎之的结局而流。
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地开玩笑,也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。
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。
然后,伸出手,用尽了力气,重重地拍了拍无心的肩膀。
那一下,很重。
带着一种能够托付后背的厚重情谊。
千言万语,尽在这一拍之中。
兄弟,我懂。
无心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量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,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,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对着雷无桀,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。
随后,他缓缓转回身,重新望向光幕。
他看着光幕中那个跪在佛前、孤单敲着木鱼的年幼自己,双手缓缓合十,对着那个影子,微微低下了头。
像是在告别。
又像是在致意。
他轻声自语,那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?”
那声音里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与妖异魅惑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历经千帆劫难之后的淡然。
一种勘破了自身宿命的通透。
轰!
全江湖的人,心神剧震。
他们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。
这个看起来最不正经、最不像出家人的和尚,他的心底,其实藏着这个江湖最深沉、也最壮烈的悲悯。
他继承了父亲的魔,却走上了一条截然相反的佛路。
他将所有的罪与罚,所有的仇与怨,都一个人扛在了那袭白袍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