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员外将苏木奉为上宾,亲自引至后花园的凉亭,又命人奉上最好的雨前龙井,这才满怀忐忑地退下。
他不敢在旁打扰,只敢远远地站在回廊下,与一众家仆朝着凉亭的方向不住地张望。
夜色,深了。
月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,整个赵府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兜头盖脸地蒙住,不见一丝光亮。
死寂。
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。
风停了,虫不鸣,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像是被这片黑暗吞噬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夜幕降临,整个赵府被一层阴冷的薄雾所笼罩。
苏木端坐在赵府后花园的凉亭中。
他面前的石桌上,那杯赵员外特意准备的香茶早已失了温度,袅袅的白气散尽,只剩一盏深碧色的茶汤,映不出月光,也映不出人影。
铁甲尸伫立在他身后,高大的身躯与亭柱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。
它如同一尊失落了神性的古老石像,沉默,冰冷,不带一丝活物的气息。
斗笠压得很低,遮蔽了所有五官,但那身躯内被苏木以秘法精准压缩到极致的尸气,却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引而不发,只待主人的一道号令。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。
子时将近。
原本平静得令人窒息的后花园,毫无征兆地起了一阵妖风。
呼——
那不是自然的风。
风中没有草木的清新,只有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腥臊恶臭,像是无数腐烂的死鼠堆积在一起发酵了数月,那味道钻入鼻腔,直冲天灵盖。
紧接着,滚滚黄烟从四面八方的墙角、假山后、花丛中涌出。
那烟雾黏稠得如同液体,贴着地面翻涌,所过之处,花草瞬间枯萎焦黑。它们的目标明确,正是赵小姐那紧闭门窗的闺房,转眼间便将其死死围住,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黄色囚笼。
黄烟之中,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。
那声音尖细,阴冷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,每一个字都刮擦着人的耳膜。
“哪里来的小娃娃,也敢管我黄大仙的闲事?”
话音未落,一道半人高的黑影从浓郁的黄烟中缓缓浮现。
那黑影的轮廓怪异至极。
它头上戴着一顶破烂的草帽,身上竟还披着一件明显是偷来的人类衣物,一件滑稽的红色小坎肩,紧紧绷在身上。
一双绿油油的小眼睛,在黑暗中亮起两点鬼火,里面没有丝毫灵性,只有无穷无尽的贪婪与狡诈。
它动作迅捷,一跃便跳上了赵小姐闺房的窗台。
它没有去看那被黄烟包裹的房间,而是转过头,那双绿色的眼睛穿透黑暗,冷冷地锁定了凉亭中的苏木。
“老夫在此修行百年,餐风饮露,吐纳月华,今日正逢讨封之机,乃是天大的造化。”
它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,尖细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急不可耐。
“小娃娃,我看你也有几分道行,便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你看我,像仙,还是像人?”
所谓的“黄仙讨封”,是深山精怪进阶的一种阴邪路径,一种针对人族气运的掠夺。
若被问者回答“像人”,它便能借走说话人的运势,强行化为人形,而被借走气运的人,轻则大病缠身,重则家破人亡。
若回答“像仙”,那更是正中其下怀,等同于以人族的“万物之灵”为其正名,它便能一步登天,修为大涨,从此逍遥。
这是一个必输的陷阱。
无论怎么回答,都是在为它做嫁衣。
苏木终于有了动作。
他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,饮尽最后一口,然后将茶杯轻轻放回石桌,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绿油油的眼睛。
“我看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,清晰地在死寂的庭院中传开。
“像个没脑子的畜生。”
此言一出,周围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
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都仿佛被冻结。
那黄皮子精脸上的得意与贪婪瞬间凝固,它显然修行百年,从未见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道士。
短暂的错愕之后,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