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,停了。
山岗之上,最后一丝血色残阳被地平线吞没,天地间陷入一片深沉的幽蓝。
空气中那股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,早已被一种无形的、正在不断累积的沉重所取代。
苏木的目光从远方天际收回,落在了身前这片沉寂了二十年的墓地之上。
他感知中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驳杂气息,并未消散,反而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群,在更远的地方盘旋、蛰伏,等待着最佳的入场时机。
身后的九叔带着文才、秋生以及任家的几个家丁,抬着工具走了过来。他的脸色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,显得格外凝重。
“苏木,真的要现在动手?”
九叔的声音压得很低,他看了一眼跪在墓前,双眼红肿的任发,又看了一眼苏木。
苏木没有回答,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既然风暴已在酝酿,那便由自己,亲手投下第一颗引爆的雷子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什么仙草,而是一具能够承载九天神雷,随他一同进化的完美雷僵!
得到肯定的答复,九叔不再多言。他深知,从苏木决定将事情闹大的那一刻起,他们便已没有退路。
“动手!”
九叔对着家丁们一声令下。
粗壮的撬棍带着金属的冷光,狠狠地楔入了楠木棺材的缝隙之中。那木材历经二十年地气侵染,坚逾金石。
“一!二!三!起!”
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憋红了脸,全身的肌肉虬结,青筋暴起,用尽了吃奶的力气。
“咯……吱……呀……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岗上响起,每一声都像是指甲刮过骨头,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咔嚓——!
随着一声木料断裂的脆响,沉重的棺材板被猛地掀开了一道缝隙。
就在那一刹那!
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漆黑如墨的尸气,如同被压缩到极致后瞬间释放的深海狂龙,从那道缝隙中疯狂地喷涌而出!
那不是虚无缥缈的气体,而是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洪流,带着千年古墓的腐朽与阴寒,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土腥味,席卷了整个墓地。
周遭的温度仿佛被瞬间抽空,骤降到了冰点。胆小的村民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,脚边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惨白的冰霜。
“鬼啊!”
原本还仗着人多壮胆围观的村民,爆发出了一阵惊恐到变调的尖叫,人群轰然炸开,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,不少人甚至吓得直接瘫软在地。
棺材之内,任老太爷静静地躺着。
他的尸身并未腐烂,只是皮肤呈现出一种干瘪的、不祥的青紫色,紧紧地绷在骨骼上。一身清朝的官服依旧华丽,却掩盖不住那从体内渗透而出的邪异。
最骇人的是他的双手。
十根指甲已经长到了两三寸长,弯曲如钩,指尖并非血肉之色,而是透着一股幽幽的、仿佛淬了剧毒的墨绿色。
二十年不腐,法葬之下反而尸变成僵。
甚至,在无人察觉的背部,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已经破体而出。
凶尸!
“爹……爹啊!二十年了……您的样子……竟然一点都没变……”
任发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看着棺材里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,眼泪决堤,哭得稀里哗啦。
他的悲伤是真的,但恐惧也是真的。
可即便如此,那股深入骨髓的固执依旧占了上风。他猛地抬起头,对着九叔连连磕头,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“九叔!火化!火化是绝对不行的!求求您,求求您了!一定要给我爹换个好地方,重新安葬啊!”
九叔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,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后腰别着的桃木剑。
他的道家灵觉在疯狂预警。
这具僵尸体内的力量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苏醒,那股尸气与此地的地脉隐隐呼应。只要再过一个时辰,等到子时阴气最盛的那一刻,它必然会破棺而出,酿成大祸!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。
苏木动了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仅仅只是一步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,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。
但以他为中心,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扭曲了一下。那股狂暴肆虐、几乎要冲上云霄的黑色尸气,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又无法逾越的堤坝。
下一瞬,那磅礴的尸气像是受到了某种更高位阶存在的绝对命令,发出一声类似毒蛇退缩时的不甘嘶鸣,被强行压缩、折叠,最后硬生生被按回了那方寸大小的棺材缝隙之中!
之前还冰寒刺骨的空气,瞬间回暖。
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荡然无存。
“任老爷放心。”
苏木的声音响起,不轻不重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,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“九叔已经和我商量好了。我们不火化。”
任发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。
“但需要将其运回义庄,”苏木的目光扫过那具棺材,继续说道,“由我亲自为其‘洗练’一番。等洗净了身上的晦气,再择良辰吉日,另寻宝地下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