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那些彻侯的车驾,都默默让开了道路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苍老或阴沉的脸,目光在剑和林玄的车厢之间来回逡巡。
终于,车队抵达城门。
守门的士卒早就接到了命令,城门大开,城楼上还站着一个人——
嬴政。
不是穿龙袍戴冠冕的始皇帝,就是一身普通的玄色深衣,头发随意绾着,手里甚至还拄着一根竹杖。他站在城楼边,俯视着车队,俯视着那把剑,俯视着……车厢里那个看不见的人。
“陛下!”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。
嬴政没理他们。
他只是看着那辆车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天师。”
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遍全场。
“朕等你……很久了。”
林玄睁开眼睛。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——其实做不到,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,透过车窗看向城楼。
四目相对。
嬴政的眼中,没有之前的金色漩涡,没有帝王威严,甚至没有太多情绪。只有一种……平静。
一种看透生死、看透荣辱、看透一切的平静。
“臣……”林玄开口,声音依然嘶哑,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。”嬴政点点头,“进城吧。朕在县衙……等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下城楼。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询问伤势,没有询问战况。
就像在等一个出门许久的老友回家,说一句“回来了”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可就是这种平淡,反而让所有官员心头一凛。
陛下……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那个嬴政,喜怒无常,威压如山,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膝盖发软。而现在这个嬴政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你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波澜。
但越是这样,越让人害怕。
因为你不知道,这潭水下面,藏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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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驶进城门,穿过街道,最后停在县衙门口。
说是县衙,其实已经扩建过——旁边的几座民宅被征用,打通了院墙,连成一片。院子里种了不少树,大多是枣树和槐树,叶子已经落光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。
林玄被王离和章邯抬下车,还是用那块门板做的担架。
镇国剑飘在他上方,根须扎进担架,扎进他的身体,也扎进脚下的土地——一接触到泥土,那些根须立刻疯长,像渴了许久的树根,拼命往深处钻。
院子里瞬间绿意盎然。
不是错觉,是真的——以担架为中心,方圆三丈内的地面,草芽破土而出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、抽叶、开花。虽然只是些野草野花,可在这深秋时节,这一幕足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。
“天师……”王离声音发干,“这剑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林玄说,“它饿了。”
饿了。
这个词让章邯眼皮一跳。
一把剑,会饿?
而且饿到要抽地脉生机来“吃”?
“抬我进去吧。”林玄闭上眼睛,“陛下在等。”
两人不敢再多问,抬着担架进了正堂。
正堂里,嬴政已经坐在主位。
不是龙椅,就是普通的胡床,铺着兽皮。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茶具,还有几卷摊开的竹简。
陈平也在,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服、看起来像工匠的人,正躬身站在一旁。
“放下吧。”嬴政对王离和章邯说,“你们退下。”
“陛下,”王离犹豫,“天师他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嬴政摆摆手,“退下。”
语气很淡,但不容置疑。
王离和章邯只能退到堂外,关上门。
正堂里只剩下嬴政、林玄,还有那几个工匠。
“天师,”嬴政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,“看看这几样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矮几上的竹简。
林玄艰难地转过头,看向竹简。
不是奏简,是图纸。
很精细的图纸,用墨线勾勒出各种器械的结构:有改进的弩机,有能连发十箭的箭匣,有带轮子的云梯,还有一种……像船又不是船的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玄皱眉。
“墨家的机关术。”嬴政说,“朕这一个月,让陈平找了些墨家子弟,把他们的本事都画出来了。天师觉得,这些东西……能用吗?”
能用吗?
林玄仔细看着那些图纸。
弩机的改进思路很新颖,用齿轮和弹簧替代了传统的臂力张弦,射程和威力都能提升至少三成。箭匣的设计更是巧妙,虽然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工艺精度,连发十箭可能卡壳,但连发三五箭应该没问题。
至于那个像船的东西……
“这是……蒸汽机?”林玄脱口而出。
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密闭的铜炉,炉上有管道连接着一个转轮。炉下烧火,水沸汽生,推动转轮转动。
虽然简陋,但原理没错。
“蒸汽机?”嬴政挑眉,“墨家的人叫它‘火轮车’。说如果能造出来,可以不用牛马,自己行走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玄:“天师觉得,这东西……能成吗?”
林玄沉默了。
蒸汽机,工业革命的起点。
如果这东西真能在秦朝造出来,那整个历史都会改写。
但问题是……
“工艺跟不上。”他缓缓道,“密封性、材料强度、加工精度……以现在的水平,造个模型可以,真要实用,至少需要十年时间,培养出一批合格的工匠,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工艺体系。”
“十年……”嬴政重复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,“那就十年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向那几个工匠:“你们都听见了。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‘天工院’的第一批匠师。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,但十年后,朕要看到能用的火轮车。”
几个工匠激动得浑身发抖,扑通跪地:“草民……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“退下吧。”
工匠们退了出去。
正堂里又只剩下嬴政和林玄。
沉默。
只有镇国剑根须扎进地面时,发出的细微沙沙声。
许久,嬴政才开口:“天师,你救了长城,救了北境,也救了朕的江山。”
“臣只是……”
“不必谦虚。”嬴政打断他,“朕有赏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侧门打开,赵高捧着一个木匣走了进来。木匣不大,但雕工精美,表面还镶嵌着玉石。
“打开。”嬴政说。
赵高打开木匣。
里面不是金银珠宝,也不是官印绶带。
是一把钥匙。
青铜钥匙,很旧,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古篆——“库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玄不解。
“咸阳宫,秘库的钥匙。”嬴政缓缓道,“里面藏着大秦立国以来,收集的所有奇珍异宝、古籍秘典、还有……前朝遗物。”
他看向林玄:“朕把它给你。”
“陛下!”林玄一惊,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贵重?”嬴政笑了,“再贵重,有你的命贵重?有这把剑贵重?”
他起身,走到担架边,蹲下来,看着林玄苍白的脸:
“天师,朕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,朕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么好?是不是在算计你?是不是想用这把钥匙,换你更大的忠诚?”
很直接。
直接到林玄无法回答。
“朕确实在算计。”嬴政继续说,“但不是算计你,是算计这天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