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奉高邑县衙,东厢房。
叔孙通正对着一面铜镜,仔细整理衣冠。镜中的他,眼眶深陷,神情憔悴,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。
“天问异象……天问异象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是上天给我的启示!暴秦无道,天命已改,该由我儒家圣学,重整这乱世乾坤!”
他推开房门,走向县衙正堂。
此刻已是深夜,但正堂内灯火通明。王离、章邯等将领,以及奉高邑的文武官员,全都聚集在此,个个神色凝重。
“诸位,”叔孙通站在堂前,声音洪亮,“今日天现异象,想必大家都看到了。那天问二字,意味着什么,想必诸位心中也有数。”
他环视众人,一字一句道:
“《尚书》有云:‘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’。如今暴政横行,民不聊生,上天这才降下天问之兆,意在警示人间——秦室无德,当失其鹿!”
“放肆!”王离拍案而起,“叔孙通,你敢在此妖言惑众?”
“妖言?”叔孙通冷笑,“王将军,你扪心自问,自陛下登基以来,修长城、建阿房、征百越、求仙药,哪一桩不是劳民伤财?如今六国遗民蠢蠢欲动,天下如干柴堆,一点火星便可燎原!这天问异象,就是那点火星!”
堂内一片哗然。
不少官员面露犹豫之色。
叔孙通见状,趁热打铁:“诸位,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如今城外有李由将军三万大军,城内民心浮动,而陛下……陛下年事已高,又痴迷长生,早已不是当年横扫六合的雄主了!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不瞒诸位,李由将军已与我达成约定。只要我等打开城门,迎大军入城,待事成之后,在座各位,皆可封侯拜相!”
封侯拜相!
这四个字,像一把重锤,敲在不少人心上。
章邯默默握紧了剑柄,眼神冰冷。王离则死死盯着叔孙通,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。
但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——
“好一个封侯拜相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,从堂外传来。
所有人浑身一震,齐刷刷转头。
只见嬴政一身黑色龙纹深衣,负手立于堂前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而在他身后半步,林玄一袭青衣,静静站立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叔孙通腿一软,差点跪倒,但随即又强撑着挺直腰板,“陛下既然听见了,那臣也不必隐瞒。臣所言,句句属实!大秦已至危亡边缘,唯有改弦更张……”
“改弦更张?”嬴政缓步走进正堂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“依你之见,该如何改?”
叔孙通见嬴政似乎有听的意思,心中升起一丝希望,连忙道:
“其一,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!以仁孝治天下,方能收拢民心!”
“其二,分封诸侯,将权力下放,如此可安抚六国遗贵!”
“其三……废除苛法,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!”
他一口气说完,堂内一片寂静。
嬴政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
笑得让叔孙通毛骨悚然。
“说完了?”嬴政问。
“说、说完了……”
“那朕也说说。”嬴政走到主位坐下,林玄立于其侧,“第一条,独尊儒术?那你告诉朕,春秋战国数百年,儒家可曾让哪个国家一统天下?没有。让天下归一的是法家,是兵家,是那些你们看不起的‘苛法’和‘暴政’!”
“第二条,分封诸侯?那朕当年灭六国、废分封、立郡县,岂不是白费功夫?分封的结果是什么?是周室八百年战乱!是诸侯割据、民不聊生!”
“第三条,轻徭薄赋?”嬴政站起身,走到叔孙通面前,俯视着他,“长城不修,匈奴南下,屠城灭族,你去挡?灵渠不建,南疆瘴疠,粮草不济,大军怎么打?阿房宫朕可以停,仙药朕可以不求,但国之根本,岂是你一句‘轻徭薄赋’就能解决的?”
叔孙通被问得哑口无言,冷汗浸透后背。
“朕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嬴政转身,看向堂内众人,“你们都在想,朕老了,糊涂了,沉迷长生了,所以可以欺负了,可以背叛了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:
“但朕告诉你们——朕还没死!”
四字如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心头。
“王离!”
“臣在!”王离单膝跪地。
“点齐五千兵马,今夜开城,突袭李由大营左翼。”
“章邯!”
“臣在!”
“你率三千精兵,埋伏于泰山隘口,若李由败退,断其归路。”
“诺!”
嬴政一口气连下七道军令,每一道都精准狠辣,直击要害。直到这时,众人才猛然想起——眼前这位,可是十七岁亲政、二十二岁铲除嫪毐、二十三岁罢黜吕不韦、三十九岁横扫六合的始皇帝!
他或许会犯错,或许会迷茫,但当他认真起来时,这天下,依旧是他的棋盘!